1959年,宋希濂被特赦,一到门口,就看到陈赓开着吉普车接他,还对他说:“宋大头,上车吧,饭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功德林的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宋希濂紧了紧新发的棉大衣领子,手里那个蓝布包袱轻得有点晃人。
十年光阴从这个门里进去,再出来时,外头的阳光竟让他眯了眯眼,有点不适应地偏了下头。
马路牙子旁边停着辆吉普车,发动机没熄火,突突地冒着白气。车门砰地推开,陈赓跳下来,军大衣敞着怀,老远就朝他招手:“宋大头,这边!”
没等宋希濂应声,陈赓已经大步走过来,一把拽过他手里的包袱,反手扔进车后座,手掌跟着就拍上了他的背:“发什么愣?上车吧,饭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宋希濂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陈赓已经替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半推半扶地把他塞了进去。
车门关上,陈赓绕回驾驶座,挂挡,松离合,吉普车猛地一抖,汇入那条并不宽阔的街道。
宋希濂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和灰墙,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真来。”
“我不来,谁来?”陈赓盯着前路,一只手离开方向盘,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看也不看就塞进宋希濂手里,“拿着,路上抽。”
烟盒上还有陈赓的体温。宋希濂低头看了看,是老牌子的“大前门”。
他忽然想起1924年的广州黄埔岛,那时候他们都还是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陈赓半夜翻墙偷了厨房的两个馒头,塞给他一个。
两人蹲在操场的沙地上,就着月光啃完,谁也没觉得这事儿有多特别。后来北伐,东征,再后来,各走各路,一个成了阶下囚,一个成了开国大将。
这些事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吉普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响。陈赓似乎知道他没睡,忽然开口:“别想那么多,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别的。”
车子停在了全聚德门口,包厢里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烤鸭片得整整齐齐码在瓷盘里,旁边还有两份湖南菜,一份剁椒鱼头,一份腊味合蒸,红油浮在表面,热气腾腾地往上窜。
陈赓把一只鸭腿直接撕下来,放进宋希濂面前的盘子里,又拎过酒壶给他满上。“湘乡的老乡,今天不说别的,就吃饭。”
宋希濂看着那杯酒,没动。
“怎么,戒了?”
“没戒,”宋希濂端起杯,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就是没想到,第一口酒是你请我喝的。”
陈赓咧嘴笑了,露出那颗有点突出的门牙:“我也没想到,我还能请你喝这顿酒。”
两人手里的瓷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宋希濂抿了一口,辣劲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人却活过来了。
“黄埔那会儿,你跑五公里可跑不过我。”陈赓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宋希濂难得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现在更跑不过了。”
陈赓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给他盘子里添了块腊肉:“谁让你比?好好活着,比什么不强。”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长安街的路灯一盏盏亮过去。远处能看到工人在架设新的电线杆,身影在昏黄的灯光里忙忙碌碌。
陈赓顺着宋希濂的目光看了一眼,用筷子指了指窗外:“你看那电线,拉得再远,杆子底下还是那块土。”宋希濂没接话,只是端着酒杯,看了很久。
这顿饭吃了将近三个小时,宋希濂后来在很多个场合回忆起这一天,他说,那顿饭的味道其实记不太清了,但那个场景他记得很牢,吉普车里的烟味,全聚德包厢里的热气,还有陈赓拍他后背的力度。
几十年后的今天,当海峡对岸的黄埔后人再次聚到一起纪念建校百年时,仍有人会提起这种味道。
那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人把鸭腿放进你碗里时,瓷盘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是有人告诉你,饭准备好了。
宋希濂在北京度过了他的后半生,他做过全国政协委员,也写过大量回忆录。偶尔有记者问起他,特赦那天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他会停下手中的笔,想一想,然后说:“是一辆吉普车,是有人在我刚走出大门时,拍着我的肩膀让我上车。”
那个冬日的午后,吉普车穿过北京城狭窄的街道,两个湘乡口音的人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一个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另一个就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
阳光偶尔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冒着热气的杯盏上。这一幕,比任何结论都更长久地留在了历史里。
信源:人民网--周恩来如何评价宋希濂和陈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