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李征五这个商人。
1904年,他大婚,娶的是军机大臣王文韶的女儿。高门嫁低户,整个场子都透着一股客气里的紧绷。
洞房里,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他伸手,慢慢掀开新娘的盖头。下一秒,他手腕顿在半空。新娘脸上,从额头到脸颊,密密麻麻,贴满了金叶子。
不是装饰,是遮掩。
他爹,那个官场外号“琉璃蛋”的王文韶,怕女儿脸上一丝不完美,让这桩门第悬殊的婚事,失了体面。于是用满天富贵,盖住那一点缺憾。
新娘在盖头底下,肩头微微发抖,怕是早就憋着一口气,等着他发作,或者嫌弃。
李征五没说话。满屋子的人都退下了,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炸开的细响。他盯着那张金叶子脸,然后,伸出手,指尖没抖,掠过烛光里晃动的空气,把一片微微翘起的金叶子,又轻轻地、稳稳地按回了新娘的脸颊上。
这个动作,比一百句情话都管用。
从此,李征五开始了他的双面人生。白天,他是上海滩木柴行的李老板,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跟人谈价钱,一分一厘都要抠。晚上,后门一响,湿漉漉的雨夜里,闪进来的,是满眼火光的革命党。
码头的工人扛着木料,号子喊得震天响,没人知道,那最底下的一捆,塞着的是能把衙门掀翻的军火。账房先生记下的流水,也不是什么进项出项,而是联络各地火种的暗语。
他把商人的精明,全用在了刀刃上。
灾荒年间,米价飞涨。他二话不说,直接把粮仓打开。裤腿卷到膝盖,自己扛着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里,脸上的汗,比银元宝还亮。
后来,清廷这栋破屋子眼看就要塌了。他索性把算盘一扔,直接拉起一支“光复军”。旗下将士问他,生意不做了?
他指着战旗:“钱没了能再赚,世道坏了,就全完了!”
就连后来上海滩的土皇帝张宗昌,见了他,都得收起那一身匪气,恭恭敬敬喊一声“李长辈”。服的不是他的钱,是服他敢把钱换成骨气。
最有意思的,是他那个当朝一品的岳父。老头子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女婿在干什么。翁婿俩喝茶,老头子慢悠悠转着手里的玉球,从不点破,只是偶尔敲打一句:“最近风大,让你的人,小心门户。”
用自己“琉璃蛋”的圆滑,悄悄替女婿挡掉朝廷射来的暗箭。一个想补天,一个想换天,一壶茶里,是一个时代的交接。
李征五最后没当军阀,天下稍定,他又回去做生意了。这次,他玩的是唱片。梅兰芳、程砚秋,都成了他的朋友。
什么叫体面?把金叶子贴在脸上,那是老一辈的体面。把金叶子按回去,自己扛起一个时代,这才是真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