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达是“爱的结晶,——尽管她生于苦难,长于动乱”,她的父亲这样写道。的确,她的父亲是位诗人。1816年1月,时年二十三岁、聪慧、富有且对数学了解颇多的安妮·伊莎贝拉·米尔班克在经过一年的婚姻后,最终带着未满月的爱达离开了时年二十七岁、早已闻名遐迩的拜伦。之后,拜伦离开了英国,终生再未能与他的女儿相见。爱达的母亲在她小时候一直拒绝向她透露她的父亲是谁,直到她八岁那年,拜伦在希腊病逝、引起国内外震惊时才说出她的身世。事实上,诗人一直渴望知道他女儿的任何消息:“等她长到这么大,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对她一往情深,也对她的未来有种种设想,只不过即便我现在说出来,恐怕人们也不会相信。因此,我最好还是自己收藏在心……这个女孩有想象力吗?”爱达是个神童,在数学方面天资聪慧,并受到了家庭教师的鼓励。她在绘画和音乐方面也有天赋,极具创造力,但在内心也极为孤独。在十二岁时,她开始着手发明一种飞行工具。她写信给母亲说,“明天我就要开始准备我的纸翼了”,“为使飞行的艺术臻于完美,我在考虑写一本叫《飞行学》的书,里面要插很多很多图”。甚至有一段时间,她写信时的落款都是“非常爱您的信鸽”。她还请求母亲帮她找一本鸟类解剖图解的书,因为她不愿意“自己去解剖,哪怕只是一只小鸟”。她在母亲的严密约束下一天天长大。她从小体弱多病,曾患过一场严重的麻疹,还有着神经衰弱或歇斯底里的症状。(她写道:“我虚弱的时候,总是会不明原由地感到恐慌,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激动的神情和举止。”)在家里的一间房间里,她父亲的肖像被绿色的打褶织物遮盖了起来。直到二十岁生日时,她才被允许首次看到父亲的肖像。在十七岁时,她对自己的家庭教师暗生情愫,甚至多次偷偷与他在房间和花园幽会调情,极尽亲密,但据她自己说,并无实质性的“接触”。事情败露后,她的母亲极力把事情掩盖了下来,但这位老师立即被辞退了。在这一年春天,爱达身着盛装参加了一年一度在王宫举办的青年女子进入社交界的处子秀。在舞会上,她拜见了国王和王后以及各位高官显贵,其中包括资深的法国外交官塔列朗(Talleyrand),她称塔列朗为“老猢狲”一个月后,她见到了查尔斯·巴贝奇。当时,她和母亲一起前往巴贝奇的沙龙,参观拜伦夫人称为“思考机器”的差分机试验品。巴贝奇看到的是一位光彩照人又从容得体的年轻女士,有着精致娇好的面容和如雷贯耳的姓氏,她展示出的数学功底甚至比大部分大学毕业的男性都要深厚。而她看到的则是一位引人注目的四十一岁男性,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一对威严的眉毛,浑身散发着机智和魅力,却不显得轻佻。对于爱达来说,他看上去是位梦想家,而这正是她所欣赏的。她也十分欣赏那台机器。一位当时在场者写道:“其他来宾在看这件精美仪器时的表情,我敢说就与大家传说的野蛮人第一次见到镜子或听到枪声时的表情差不多。而拜伦小姐尽管年纪轻轻,却懂得它的运行原理,并能看出这项发明的美妙之处。”她对于数学之美和抽象的热情,尽管过去在历任家庭教师那里得到了零星的满足,在这时变得更加不可抑制。然而,她的热情却无处释放。在当时的英国,女子既不能上大学接受高等教育,也不能加入科学学会(只有植物学和园艺学两门学科例外)。十九岁时,爱达嫁给了一位通情达理且前途无量的贵族,威廉·金(William King)。他比她年长十岁,并受到了她母亲的青睐。婚后几年内,金就被授予了爵位,成为洛夫莱斯伯爵,而爱达也就成了伯爵夫人,并生了三个孩子。平时,她管理着他们在萨里郡和伦敦的住所,并每天要花好几小时练习竖琴(“我现在成了竖琴的奴隶,而监工也不好说话”);她还要参加舞会、觐见新登基的维多利亚女王,并难为情地坐下来让别人给她画肖像画(“我看出来了,[艺术家]是下定决心要把我的阔下巴整个画出来。既然如此,我倒觉得在上面应该写下‘数学’两字”)。她时常情绪低落,疾病缠身,甚至罹患过一次霍乱。然而,她的兴趣和举止毕竟使她与众不同。有天早上,她身着素装,乘坐四轮马车独自出门,前往埃克塞特会所参观爱德华·戴维(Edward Davy)的“电报”模型。爱达对巴贝奇宣布道:“我觉得,你的先见之明和预见所有可能情况(而不论其可能性大小)的能力不及我的一半……我不认为,我父亲作为诗人(事实上或原本可能达到)的成就可以与我将要作为分析师(以及玄学家——这两者在我身上并行不悖)的成就相提并论。”爱达死于子宫癌,这是一种经年累月的痛苦折磨。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家人都对她隐瞒了病情的真相。但最终她还是知道了自己时日不多。她在给母亲的信中写道:“人们常说‘将来之事会提前投下其阴影’,可是它们有时不也会提前投下其光芒吗?”她死后被葬在了她父亲的旁边。同样,爱达对于未来也有一个最后的梦想:“我以我自己的方式迟早会成为一名ducai者。”在她面前将集结起一个个军团,对此即便是地上的铁腕统治者们也只能乖乖让路。那么她的军团由什么材料构成呢?“我现在可不会说。但我希望,它们将是纪律严明、异常和谐的军队——由大量的数构成,伴着军乐以势不可挡的力量行进。这听起来岂不是十分神秘?显然我的军队必须由数构成,否则他们也就根本不可能存在……但如果进一步问,这又是些什么数?这则是一个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