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英格兰活力四射、性格迥异的致命二人组

在英格兰，世界杯的一大乐趣——足以与收集球星贴纸、让昔日流行歌曲重新翻红，以及看德国队输球相提并论——就是世界杯赛程墙表。今年夏天，每场比赛结束后，我都会用一支粗粗的黑色 Sharpie 记号笔，把获胜球队在赛事中的晋级路线标出来：比赛结果从对阵表两侧一路向中间汇聚，最终通往页面中央的决赛。（光是做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满足；看来唐纳德·特朗普还真有一件事说对了。）自小组赛结束以来，我很幸运地已经四次写下“ENGLAND”这个词，而且还在继续。最近一次，是把英格兰填进了对阵阿根廷的半决赛，这场比赛将于明天在亚特兰大举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英格兰队长兼进攻核心哈里·凯恩的出色表现，而这也相当应景。我用的这张墙表是《卫报》随报附赠的，右上角正好画着一个凯恩的卡通形象。事实上，我和女朋友家的墙上原本就已经有一个“凯恩”了——几年前，我们开玩笑买了一张非官方的电影《爱乐之城》海报，因为海报里的瑞恩·高斯林画得实在太像凯恩了。

随着世界杯剩余的所有比赛都将在美国进行，凯恩或许是目前仍留在赛事中的球员里最“美国化”的一个。他似乎非常喜欢美国文化，从纳什维尔的音乐圈到 NFL 都是如此。他甚至还怀着一个显然相当认真的梦想：等自己从英式“football”退役后，去 NFL 当一名踢球手。最近几周，他在密苏里州独立城看了艾拉·兰利的演出，还送给她一件英格兰球衣；和自己从偶像变成朋友的汤姆·布雷迪喝了杯咖啡；还跟布鲁克斯·科普卡一起打了高尔夫。这些消息传出来后，我开始怀疑，凯恩以后是不是还会和特朗普打上一轮高尔夫。结果我猜错了，但只是因为这件事不是发生在未来，而是早就发生过了：上周，特朗普声称自己曾和凯恩一起打过球，凯恩随后证实，大约一年半前确实有这么回事，还称那次经历“很特别”，并夸奖了特朗普的球技。凯恩在32强战对阵刚果民主共和国时梅开二度后，特朗普还在 Truth Social 上发文说：“英格兰的哈里·凯恩是一名伟大的球员！！！”这次他说得也没错。

但从另一些方面来看，凯恩又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英国人。他给人的感觉——无害、说话轻声细语、低调得甚至有点平淡——很容易让大多数英国人想起自己学生时代认识的某个人。我完全可以想象，小时候去他家吃鱼条，然后一起在 PlayStation 2 上踢《FIFA》足球游戏。英格兰在本届世界杯赢球后，凯恩也会和队友们一起高唱绿洲乐队的《Wonderwall》，这首歌已经事实上成了这个夏天英格兰队的队歌。这倒很合理。哈里·凯恩这个人，确实非常“《Wonderwall》”。

不管从文化气质上该怎么定义凯恩，他在对阵刚果民主共和国时打进的那两个球，从足球层面来说也非常“凯恩”。比赛进入下半场很长一段时间后，英格兰仍然落后，这时凯恩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决定亲自站出来扭转比赛。第一个球，他摆脱防守球员后头球强力破门；随后，他又在禁区线内侧移动找到空间，一脚势不可挡的劲射将球轰入球门上方。这是凯恩本届世界杯的第四和第五粒进球，此前他在小组赛对克罗地亚时梅开二度，对巴拿马也有进球。之后，他又打进了第六球——在16强对阵东道主之一墨西哥的比赛中，他在气氛狂热的阿兹特克体育场罚入了一粒最终被证明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点球。我的同事路易莎·托马斯把英格兰3比2的这场胜利形容为“如神话般宏大而原始”，而身在伦敦的我也确实有这样的感受。那一晚，我和数百万球迷一样彻夜未眠，只为看完这场比赛。1986年，阿兹特克体育场曾见证英格兰世界杯历史上最痛苦、也最耻辱的一幕：他们在那里输给了阿根廷，而迭戈·马拉多纳打进两球，一个精彩得足以载入史册，另一个则是用拳头打进的——这当然是违规的，但裁判显然没有察觉——后来马拉多纳把它称作“上帝之手”。所以，当英格兰终于驱散这段历史的阴影时，凯恩成为其中的关键人物并不令人意外。（明天对阵阿根廷，他还将有机会再一次驱散这个心魔。）到目前为止，凯恩已经为英格兰打进85球，遥遥领先于英格兰队史上的所有其他球员。最近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当英格兰的德国籍主教练托马斯·图赫尔被问到凯恩时，他说：“我们每场比赛都会谈到他，因为他总是在为我们决定比赛。他正处于人生中最好的状态，也站在职业生涯的最高峰。”

不过，自本届世界杯开始以来，凯恩已经不必独自扛起这份重担。如果说是凯恩的点球帮助英格兰在阿兹特克赢下比赛，那么真正为球队打开胜利之门的，则是比凯恩年轻近十岁的攻击型中场裘德·贝林厄姆。他在上半场结束前不久，两分钟内连进两球。（我在他的第一个进球后愚蠢地以为，这时候去趟洗手间应该很安全，结果就这样错过了他的第二个进球。）那是贝林厄姆本届世界杯的第三和第四粒进球。此后，在上周末英格兰战胜挪威的四分之一决赛中，他又梅开二度，将自己的进球数提升到6球，追平了凯恩。事实上，这一次真正站出来“揪住比赛命运”、强行改变局势的人变成了贝林厄姆——在迈阿密地狱般闷热潮湿的天气中，他的许多队友，包括凯恩在内，相比之下都显得有些迟缓。而贝林厄姆扳平比分的那个进球，也颇有几分凯恩的风格：他坚决地向球门发起冲击，随后从斜角位置轰出一记势大力沉的射门。凭借这样的表现，他也成为自1986年的马拉多纳以来，第一位连续两场世界杯淘汰赛都完成梅开二度的球员——只不过，贝林厄姆的这四个进球，全部都是用合规的身体部位打进的。

《The Athletic》曾写道，凯恩和贝林厄姆“几乎在所有能想到的方面都截然不同”，这个说法确实有几分道理。凯恩在自己的第一家俱乐部托特纳姆热刺忠心耿耿地埋头苦干了十多年。这支球队长期是英超联赛的“伴娘”（甚至可能还不如），而它的名字如今几乎已经成了“眼看就要赢了却偏偏输掉”的代名词。（最近，一名瑞典反对党政客甚至用“很热刺”来形容政府表现不佳的经济政绩。）相比之下，贝林厄姆的职业生涯一路快速向上。他从家乡球队伯明翰城转会到德国的多特蒙德，随后还未满20岁便加盟皇家马德里——这支荣誉满载的西班牙豪门，在我成长的年代，队中的那些光芒四射的巨星被称为“银河战舰巨星”（galácticos）。贝林厄姆也经常被指责拥有与这种巨星身份相匹配的强烈自我。如果说凯恩梦想着退役后去 NFL 闯荡，那么贝林厄姆最近则表示，自己将来想成为一名电影明星。自从图赫尔去年接任英格兰主教练以来，他与贝林厄姆的关系有时看起来颇为紧张。图赫尔曾说，他的母亲觉得贝林厄姆在球场上的一些行为“令人反感”；虽然他后来为此道歉，但之后又曾有一期国家队名单没有征召贝林厄姆。贝林厄姆回归国家队后，又在一场预选赛中被换下时表现得有些闹情绪。甚至就在几周前，贝林厄姆还无法确保自己一定能获得首发位置。

至于凯恩和贝林厄姆，两人最初也很难在球场上建立起默契。2024年欧洲杯期间，英格兰在小组赛面对实力较弱的对手时有两场比赛战平，而凯恩和贝林厄姆在这两场比赛中加起来只互相传了两次球。两人之间缺乏联系的程度令人如此担忧，以至于《泰晤士报》伦敦版将此作为体育版头版的醒目报道。在本届世界杯之前，两人代表英格兰共同出场近40次，贝林厄姆只直接为凯恩创造过一个进球，而凯恩则从未直接为贝林厄姆创造过进球。然而，自本届世界杯开赛以来，凯恩和贝林厄姆显然终于产生了化学反应。对阵巴拿马时，贝林厄姆助攻凯恩破门；到了对阵墨西哥的比赛，凯恩则投桃报李，为贝林厄姆送上助攻。在这两场比赛中，两人进球后都一起庆祝；在墨西哥，他们并肩站立，同时张开双臂，仿佛在命令全场观众好好见识一下他们的力量。赛后，凯恩因为比赛中的大喊大叫已经失声，他接受采访时声音不断突然变得又尖又细，这段采访立刻成了网络迷因。被问到有什么话想对国内的球迷说时，贝林厄姆则建议他们“再喝一杯，然后给老板发短信，说你明天不去上班了”。当时，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但在对阵挪威的比赛之后，气氛似乎就没那么好了。明显心情不佳的图赫尔称赞了英格兰队的精神意志，但同时批评球队的表现“草率”，还说他们赢得“很幸运”。被要求对此作出回应时，贝林厄姆对一名记者说道：“好吧，随便吧。”面对另一名记者时，他又暗示，图赫尔可能并不知道，在如此消耗体能的比赛条件下对阵世界级球员究竟有多么困难。一些观察者将这番话解读为对图赫尔相对平庸的球员生涯的一种挖苦。凯恩的回应则一如既往地更加圆融。他表示，图赫尔知道英格兰可以踢得更好，只是在“努力把我们最好的表现逼出来”。

这番隔空交锋不出意外地在媒体和我的 WhatsApp 群聊里引发了一阵骚动，但在我看来，所谓两人之间存在矛盾的说法被夸大了。在我成长的那些年里，英格兰队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群可悲又常常眼界局限的失败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他们“很热刺”。但如今这支英格兰已经不同了：他们由顶级教练执教，拥有一批顶级球员，而这些球员在世界足坛最高水平的舞台上赢得过重要荣誉，也因此磨炼出了强硬的赢家心态。如今，就连凯恩也已经沾染上了欧洲大陆足球的荣耀光环。几年前，他离开托特纳姆热刺，加盟了常年称霸德国足坛的拜仁慕尼黑，并在那里曾接受图赫尔的执教。最近，他更是凭借自己的表现，跻身金球奖的有力竞争者之列——这一奖项每年颁发给世界足坛表现最出色的球员。而在对阵挪威的比赛结束后，真正留在我脑海里的，并不是任何一段采访，而是这样一个画面：凯恩和贝林厄姆走在最前面，彼此搂着肩膀，带着队友们来到一片欣喜若狂的英格兰球迷面前，再一次一起高唱《Wonderwall》。效力于托特纳姆热刺的后卫杰德·斯彭斯挤到了两人中间，但没过多久，凯恩和贝林厄姆又率先走了出去，比身后的队友们快上几步，带头鼓动现场球迷的情绪。英格兰需要他们继续并肩前行。莱昂内尔·梅西，以及那些来自过去的幽灵，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而我的 Sharpie 记号笔，也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