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冬天，北平城里一个七十七岁的老人被日本宪兵抄了家。搜查的名义是"通敌嫌疑"，实际上是这个老人不肯给伪华北政权当教育总署督办。宪兵翻箱倒柜，把老人一辈子攒下的字画古籍全拉走了，连做饭的铁锅也没剩下。老人从此租住在东城一间小屋里，靠在街头摆摊卖字过日子。写一张四尺条幅，收两块钱伪币，买两斤棒子面。
 
这个老人叫刘春霖，河北肃宁人，清光绪三十年甲辰科的状元，中国科举史上最后一位状元。
 
一九零四年七月，他在保和殿参加殿试，那年他三十二岁。据传殿试卷子送到慈禧太后案前，老太太先看了排在前面几份，都不太满意。翻到刘春霖那份，字写得漂亮，内容也稳当，加上"春霖"这个名字听着吉利，那年正好赶上直隶大旱，老太太顺手就把他点成了状元。籍贯"肃宁"也让老太太喜欢，肃静安宁，好口彩。这个说法在民国的笔记里流传很广，真伪难辨，毕竟宫里的事，外头人看不见。
 
不管怎么点上的，刘春霖是坐实了这个状元。第二年，也就是一九零五年九月，清廷下诏废除科举。中国一千三百年的进士考试，到此为止。刘春霖成了这条河的最后一朵浪花。
 
废了科举，状元这个头衔就成了古董。刘春霖被派去日本留学，进了法政大学。这个安排在当时挺常见，清末最后几年往日本送了不少留学生，回来准备搞新政。他在日本待了两年，学的是法政。回来以后进了资政院，当过咨议局议员，又在总统府做过内史。民国以后，袁世凯请他当过秘书，黎元洪、徐世昌几任总统也都用过他。
 
这一段经历，一般人听着可能觉得他是个官迷。其实不是。他在总统府干的活，主要就是替总统写文告、拟诏令、代笔挽联。这些活别人干不了，因为要写得典雅，要通古文，要一笔字拿得出手。他是状元，这些都是童子功。他自己在给朋友的信里说过，这不过是"文墨小吏"的差事，跟当年殿试的抱负没什么关系。
 
真正让他名声出来的，是他的字。刘春霖的小楷，在民国时候是数得上号的。有一个说法在收藏界流传， 叫"大楷学颜，小楷学刘"，大楷学颜真卿，小楷学刘春霖。他写的《大唐三藏圣教序》和《灵飞经》的临本，当时印成字帖，在书店里卖得很好。到今天，拍卖行里刘春霖的一开小楷册页，价格也不便宜。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以后，日本人开始在华北做文章。一九三四年，日本扶植的伪满洲国已经运作了两年，溥仪当了皇帝。日本人想到了在北平赋闲的刘春霖。派人来请他去长春，给伪满洲国当教育部部长。
 
刘春霖那年六十二岁。来的人递上聘书，还带着一大笔钱。老人没接，也没多说话，只让家人把客人送出去。
 
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一响，北平沦陷。日本人在华北扶了一个王克敏当头的临时政府，后来又并入汪伪政权。这套班子里缺一个像样的教育总署督办，得有点资历，有点名望，好糊弄老百姓。日本人又想起了刘春霖。
 
这一次派来的人是他的旧相识王揖唐。王揖唐当过民国的国务院秘书长，后来投了日本人，做了华北政务委员会的委员长。老熟人来劝，话说得客气，给的位子也高。
 
刘春霖只回了一句话。他说，当年我殿试的策论里写的是什么，你回去翻翻。
 
王揖唐没敢再说下去。刘春霖那份殿试策论的题目，写的是"周礼农桑之政"，通篇讲的是安民、爱民、守土。这是每一个通过科举出来的读书人心里的一条底线。
 
拒绝的结果就是抄家。一九四二年腊月，日本宪兵和几个伪警察围住了刘春霖在西城的宅子。抄家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说他"私通重庆"。老人没有辩解，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一屋子的书被拉走。字画古籍装了整整三大车。他的女儿后来在回忆里写，父亲那天什么话也没说，晚饭没吃，坐到天亮。
 
抄完家，人还得活。搬去东城一处小院，靠卖字为生。伪币越印越多，越来越不值钱，一张四尺条幅换来的钱，今天买两斤面，明天可能就只买得起一斤。他也不涨价。有人劝他，写字的润格该跟着物价走。他摇头，说饥荒年头，涨润格是趁火打劫。
 
有一件小事，是当时在场的一位友人后来回忆的。一九四三年冬天特别冷，刘春霖屋里没有煤，墨也冻上了。他把砚台端到怀里焐热，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写完一张字，手要在嘴边哈半天。那天来求字的是个日本商人，想请他写一副对联，出的价是十包东北大米。老人写好了，把内容给来人看，是唐人王昌龄的两句诗："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日本商人不懂中文，拿了字高高兴兴走了。刘春霖把大米收下，当天分给了胡同里几户断了粮的邻居。
 
一九四四年一月十八号，刘春霖病逝于北平，享年七十三岁。死的时候身边只有几本书，一方旧砚台，和大半刀没写完的宣纸。
 
参考资料： 1、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三联书店。 2、《清史稿·选举志》，中华书局点校本。 3、《肃宁县志》人物卷相关记载及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清代殿试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