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的工地老板陈建军,在自己做完结扎手术的第十四个年头,撞上了一件让他脑子发懵的事——老婆李梅怀孕了。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扯着嗓子吼,只是那晚在院子里枯坐了一夜,烟头丢了一地。第二天照旧扛着安全帽去了工地,砖头瓦块里埋头苦干,回家照样把工资原封不动塞给媳妇。李梅红着眼问他咋打算的,他闷声吐出五个字:先把娃生下来。
十个月转瞬即过,闺女落地,白白胖胖哭声贼亮。陈建军抱着那团软乎乎的小命根子,手抖得厉害,当天就瞒着所有人去做了亲子鉴定。那几天他瘦得脱了形,饭桌上李梅夹的菜,他扒两口就搁筷子,夜里睁眼到天亮,满脑子都是那张还没到手的结果单。
报告到手那天,他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良久。没人知道纸上写了啥,只看见他出来时一屁股瘫在门槛上,半晌没爬起来。打那以后,家里的味儿就变了。他照样给孩子冲奶、换尿布、哼着跑调的歌哄睡,可再也不挨着李梅睡了,中间隔着大儿子,两人背对背,一整夜悄无声息。李梅试探着问是不是工地出事了,他只回一句:累,睡吧。
村头闲话跟野草似的疯长。有人说娃眉毛鼻子哪点儿都不随他,有人掰着指头算结扎的人咋还能当爹。陈建军听见了当耳旁风,该递烟递烟,该寒暄寒暄。倒是李梅先绷不住了,邻居随口调侃句“娃不像你咋回事”,她当场摔了碗,窝屋里哭到下午。大儿子在学校被人追着问,回家甩了书包钻进房,饭都不碰。锅里的沸水泡着苦水,眼看就要漫出来了。
全村人都伸着脖子等,等陈建军哪天把那张纸甩桌上,等这出戏怎么收尾。有人劝,忍了这么久为了娃再忍忍;有人骂,这种事都咽得下还算男人?他啥也没说,照常上工、照常回家、照常抱闺女。只是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子,明眼人都知道,里头压着这根家最后的引信。
换作你,是把鉴定结果拍在桌面,还是为了娃和那点脸面,把涩透了的苦水一口口咽回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