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潘慕白 苏州园林研究所
关于沧浪亭,不知有没有人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园之胜处,究竟何在。
苏州古典园林,标格迥异,各有其胜。拙政以荷胜,留园以石胜,网师以水胜,而沧浪亭呢?
通常品论园林之胜,需围绕其历史传承、文化象征、品类之盛、空间营造、视觉美感等层面来展开,这样才能不失其本,得其真意。
但沧浪亭似乎是一个例外。论其胜处,可以言“水”,“沧浪之水”是中国士大夫面对政治困境时两种人生态度的映射,苏舜钦见旧时荒园三面临水,心中自有一曲沧浪,他在困境前,寄希望的是进退从容。他自号“沧浪翁”,意便在此。水多又有内涵,所以沧浪亭该以水胜才是。
那亭呢?一座园以亭命名,这本来就是少见的。傍水建亭是苏舜钦修园的一个重要的工程,亭也成了全园的精神核心。
他曾在其《沧浪亭记》中记载自己乘着小舟,“至则洒然忘其归”。他来到他的园子里,登上他的亭子,“觞而浩歌,踞而仰啸”,可以想见,那时他持杯痛饮,放声长歌,大有一洗胸中块垒的痛快。又像魏晋名士一般,恣意自在,叉腿席地而坐,仰天长啸。仕途失意尽数化作超脱情怀。当时心境之闲适,不外乎“野老不至,鱼鸟共乐”,在那里,无俗人打扰,唯与水鸟游鱼为伴。由此,沧浪亭自当以“亭”为胜。
然而,我们都知道,沧浪亭最胜者,是“竹”。
首先沧浪亭竹多,堪称苏州园林之冠。园中植竹二十余种,植竹面积约占全园一半,十五处景点中八处都围绕竹而设。
其中“翠玲珑”,可以说是园内以竹为主题的集大成者。其初为竹亭,清代修复,取苏舜钦“秋色入林红黯淡,日光穿竹翠玲珑”诗意而名。
翠玲珑置身于园西南竹林间,千竿挺秀,别具幽意。最有意趣的前后窗棂空透,室外竹景尽数引入室内,绿意氤氲。室内家具装饰亦是以竹为题,如灯饰、桌脚、以及墙上的竹诗、竹图。于室内看,室外之竹、窗间之影,壁上之诗,内外上下,莫不聚焦于一“竹”字,可以说翠玲珑就是一个以竹为魂、浑然一体的艺术空间。
所以在沧浪亭赏竹,可赏尽竹姿、竹色、竹影、竹声之美。陈从周先生就特别青睐沧浪亭之竹,他曾说:“小院粉墙竹影,天然画本,宜静观,宜雅游,且作画,且题诗。”
沧浪亭以竹胜,这是我们可以看到的,其历史渊源、文化内涵,更是值得我们好好“挖一挖”。
二
苏州古典园林,多为文人园,也是城市山林。各家建园的初衷不一,有的宦海浮沉而倦归,有的是功成身退而避世,还有怀才不遇而寄情的。说到底,都归于一个“隐”字。所以旧时文人身在市廛,却心在山林,建园不全为了居游,更多的是追求精神桃源。
自魏晋始,竹身上有了“隐”的文化符号。
一个“隐”字,可以说是苏州古典园林的灵魂,但各家的隐,又有各家的初衷。有的隐是大隐隐于市的高逸之隐,持的是一份高洁的心态;有的则是园主官场失意后心志放逸开来,主打的还是追随魏晋名士那种高蹈伟视、绝羁独放的生活方式。
北宋苏舜钦的隐,也有失意的成分,但他的失意又不一样。
苏舜钦仕途很短促,三十多岁便被削籍为民,可谓起落惨烈。当然这是党派之争的结果,可是表面上的起因,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甚至极荒唐。他用卖公家的废纸钱请同僚吃酒,这本是小事一桩,却成了政敌的把柄,最终落了个“监主自盗”的罪名而被罢了官。
这罪名,伤害性极大,侮辱性更强,他激愤不己,带着一身的尘埃,心也伤,情也冷,流寓苏州。
也许他自己也想不到,他的失意,成就了“沧浪亭”。
前文论过沧浪亭的胜处在竹,我们还可以从情感载体这一层面细细探寻。
细究苏舜钦与沧浪亭,有一个有趣也值得深思的历史细节——沧浪亭里何物是苏舜钦情感的载体?
亭?可能是。毕竟一园以“亭”而名。建园时于水边立一亭,亭中有清风明月同坐,心中有远山近水共情。所以,亭可涵容自在天地,即是他的心安处,也正是其所追寻的“安于冲旷,不与众驱”的境界。
相比“亭”而言,“水”好像是更贴切的情感载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沧浪之水”是他的精神慰藉,也是处世立场。欧阳修未至沧浪亭而作诗,其中有“荒湾野水气象古”句,可见“水”这一意象是关键。苏舜钦作有《沧浪亭记》,记载他发现这一片“弃地”也是与水相关,即“三向皆水”。
但他是怎么发现的呢?记中载“并水得微径于杂花修竹之间”,“东趋数百步”而得。他是循着水边杂花修竹掩映的小径,往东走数百步时发现的。
本是一片废园——废到仅四万钱可购得,但能让苏舜钦青睐的,除了因为园是五代孙氏的旧池馆,“遗意尚存”外,主要还是因为环境,“草树郁然,崇阜广水”。
但那条竹径,有着不可轻视的地位。细细品味,它对于苏舜钦而言,有点“忘路之远近”的意味,如武陵人偶入桃花源,苏舜钦是在官场失意后,循着水声和竹影,误入了自己的精神家园。他把来路的尘土、冤屈、未酬的壮志,都留在了竹径的那一头。
苏舜钦有《沧浪亭》诗,其中“高山面曲水,修竹慰愁颜”两句,是他真实的心境写照。一层真实在“愁颜”,退隐沧浪亭,他对自己的失意彷徨,从来都是不加掩饰。我们可以想象,一个被罢官的人,内心郁结无处排解,一园翠竹不言不语,只在水边亭边,青翠着,挺拔着,安静着,慢慢让他一颗备受煎熬焦灼的心一点点平复下来。由此,再去理解诗中另一层真实,即一个“慰”字,总让人觉得这个字里寄予了有他对竹子最朴素的依恋。
《沧浪亭》诗的后四句说得很明白——“迹与豺狼远,心随鱼鸟闲。吾甘老此境,无暇事机关。”
你看这四句多有趣,他明白了跟那些“豺狼”搅在一起,实在没意思,哪有心随鱼鸟闲来得自在。他看到的闲,他享受的闲,是修竹养出的心中风月,替代了心里曾被那些愤懑和计较占据的位置。
这样的修竹岁月有着动人的力量,所以他才会落笔一个“甘”字,他愿“老此境”,不是无奈不是认命,而是心甘情愿。他不再去追名逐利,因为“无暇”。这两个字,最有意思,他不是说“我不屑”搞那些权谋算计,而是“我顾不上”了。有竹影要扫,有风月要赏,有诗要写,有日子要慢慢过,哪有时间去与那些“机关”之事缠斗。
走进那条竹径,苏舜钦不会知道,他将在沧浪亭里,把一颗破碎的心重新活完整,把一颗挣扎的心,在这片无穷尽的翠色里,踏踏实实安顿好。
三
记中另有一段,尤堪玩味:“前竹后水,水之阳又竹,无穷极。澄川翠干,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
这一段初看是写竹多,后世论沧浪亭特色总会提到其植竹造景之胜,但细品,其中又似有玄机。“前竹”之竹,是屏障,替他挡开官场倾轧,挡开功名利禄,也挡开尘世的一切纷争与喧嚣,完成一次人生的转场。
“水之阳又竹”之竹,是知己。苏舜钦曾作《竹轩》诗,有“清篇与翠干,岁久日益秾”句,说的是他笔下清雅的诗句与青翠的竹竿,随着岁月流逝,愈发显得丰茂浓郁。这两句看似平实,实寄深意。所谓“清篇”,是文人最看重的诗心,而“翠干”,实则是竹之魄。他将二者并列一起,称其“岁久日益秾”,可见其情志之笃,诗句含蓄地表达出诗人与竹不是一时之偶契,而是经年累月之相知。
而这样有了情感内涵的竹,是“无穷尽”的。这三个字,意味很丰富。我个人在描述我喜受之物时,往往求“大”求“多”,比如描写春天的一树白玉兰,我就写“一大树白”,写夏荷,就直言“一大塘荷”。
苏舜钦被贬后最痛苦的,不是命运带给他的不公——虽然他不甘,他委屈,也不是贫穷一类的世俗之忧,我觉得是精神的无着落。
试想被罢官前的苏舜钦,他的精神是有“着落”的,那个着落点是庙堂,是功业,是“致君尧舜上”。可那一场荒唐的政治迫害,让他的一切理想,被人从根部拔起来了。那种痛,才是真的痛。
所以这“无穷尽”三字,似乎蕴含着无穷尽的力量,让他足以自救。
再至“光影会合于轩户之间,尤与风月为相宜”一句,极好地升华了他心中所向往的“主旨”,独属于他人生诗篇一般的主旨。
"轩户之间”,是日常,“光影会合”有一种默契感,而且将光与影,注入了灵性,它们好似达成了和解,来完成一次约定好的重逢。这里的光与影,被人格化,诠释的是苏舜钦内心世界的完美景致。
见如此光影之美,苏舜钦笔下不写美,却以与风月“相宜”来作结,更具深挚之情。风来,竹应;月升,影动;人在轩中,心随光转。他看到的不是一种由他营造出来的雅趣,而是自然本来该有的一种秩序,这才是“相宜”之美。至此,他一颗被政治风暴击碎的心,终于在这方小天地里,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律。
沧浪亭之胜,在竹。或许正是因为苏舜钦活成了竹——像竹一样倔强、坦荡且诗心不凋。纵然被命运放逐,他的生命依然有节、有光、有风过时的清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