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的陈桂英在深圳做护工,离异七年,当年五岁女儿溺亡,被前夫赶出家门,揣着两百八十块从南充大山里走出来,专接别人不愿接的脏累活。这回中介冒雨打来电话,说周秀兰糖尿病足肿得走不了路,老公早逝,独自带二十二岁脑瘫儿子张浩,出四千包吃住请人,比市价低一千。陈桂英没犹豫就答应了,说只要有地方住就行。
第一次见张浩,他歪在轮椅上,看见她进门眼睛一亮,咧嘴笑得口水直滴,却纯粹得像等奶奶回家的小孩。陈桂英蹲下给他擦干净,笑着说以后照顾他吃喝拉撒,张浩拼命点头,轮椅吱呀响。日子就这么过:六点半起床翻身擦身,七点喂软粥混肉沫菜碎,上午帮他拉伸挛缩的右腿,他疼得冒冷汗却不闹,只咬着牙哼,她便唱老家 《采茶调》哄他松劲儿;下午推去楼下大榕树,他安安静静看小孩跑跳,像晒够太阳的猫。家里多数时候只有他俩,张浩右手能微动,每次她蹲下系围兜系鞋带,他用指尖轻蹭她手腕——那是他独有的“谢谢”。漂泊七年住过漏雨地下室、被扣工资骂野女人的陈桂英,忽然觉得这四十平老破小比哪儿都像家,出门倒个垃圾都有双亮闪闪的眼睛等她。
怀孕是暴雨夜种下的。周秀兰摔腿住院,张浩哮喘发作喘不上气,死死攥着她衣服像抓浮木。她抱着他拍背顺气,心软成水没推开,后来又有过两次,两个缺爱的人互相取点暖,谁没说破。四个月查出怀孕时,她攥着B超单等骂等赶,没想到周秀兰站起来抹泪,“噗通”跪下说:桂英,你对浩子是真疼,他活二十二年被你当活人待,能有这孩子是他福气。可世道容不下,我老了我护不住,你生下来拿我攒的三万走,好好过日子。
走那天,她给张浩擦身剪指甲推去大榕树,他攥着她衣角不放,含混喊出第一句清楚的“阿…英…阿…英…”。她蹲着哭了五分钟,起身没回头。一年后抱儿子打疫苗路过水果摊,周秀兰撑拐过来摸摸孩子脸,塞颗洗好的草莓笑说眉眼跟浩子小时候一模一样,怕旁人说闲话没多聊,挥手转去整理摊子。她抱着孩子往回走,芒果花香气混着太阳晒背的暖,有些事烂在肚子里不必说,可那份彼此救赎互相取暖的情,够两个人安安稳稳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