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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三兄弟共有的女人后,她在深夜终于哭出了声。她说白日里腰断了一样干活都能咬牙挺

成了三兄弟共有的女人后,她在深夜终于哭出了声。她说白日里腰断了一样干活都能咬牙挺住,真正熬不到头的,是帐篷里熄了灯以后的那些时分。

她去的那个家,藏在草原最深处,前后只有七顶黑帐篷,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旁人听着觉着稀罕——一个媳妇,三个汉子,还是一母同胞的亲哥仨。可她二十岁踏进门槛那日,红盖头掀开太急,新郎官长啥样都没看清,只模模糊糊撞见三张差不多轮廓的笑脸,心里就咯噔沉了下去。

天一亮她就转成了停不住的陀螺。背上几十斤青稞往家扛,弯腰掏那冰碴子混着的羊粪,蹲在风口生火烧茶,十根手指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疼得钻心,伸舌头舔两下咸腥味,转头还得接着干。外头邻居见了直夸这闺女利索能干,她只会低头扯扯嘴角,话全咽回肚子里……能干?她冷不丁在心里笑自己,这地界离了她,茶是凉的,羊是散的,那三个大男人连双干净袜子都翻不出来,她不干,还能指望谁。

其实白日再苦再累,她骨头里还能扛。真正让她浑身发毛的,是太阳一落坡。

黑帐篷里藏不住半点动静。左边躺着老大,右边是老二,毡帘后头蜷着老三。她瘫在羊皮褥子上,耳朵里灌满三道不一样的喘气声、翻来覆去蹭毡子的窸窣声、梦里嘟囔的藏话。她觉得自己像块卡在河心的小石头,三条水流从三个方向冲过来,往哪边靠都烫手,往哪边躲都躲不开。老大手搭上她腰时,她全身绷得死死的装熟睡;老二半夜咳了两声,她摸黑爬起来去倒温水;老三梦里蹬了腿,她憋着气在心里数到一百才敢轻轻挪一挪。

她早分不清自己算谁的媳妇了。反正谁扯着嗓子喊“卓玛”,她都得应。谁掀帘子进来叫她伺候,她都得默默解扣子。她像村口那口公用的老井,谁家渴了都能拎桶来舀一瓢,可从没人弯腰看一眼,井底的水是不是快见底了。

这么多年里,唯一让她觉着自己还“活”着的,是一瓶橘子味汽水。

那天在井台边碰上个路过的外乡小伙,递给她一瓶凉丝丝的玻璃瓶汽水,清清脆脆喊了句“谢谢阿姐”。她攥着那瓶身的水珠子,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等深夜三个男人都鼾声震天了,她缩进被窝里轻轻拧开盖,抿了一小口。那股甜劲儿从嗓子眼一路炸到眼眶,她死死捂住嘴,眼泪还是一颗接一颗往下砸。她不是馋那点糖味儿,是馋那句称呼——那声“阿姐”是单单喊给她一个人的,不是喊给“那哥仨的婆娘”的。

后来她肚子里有了娃。孩子满月那天,老大凑过来说这眉眼像他,老二拍腿说下巴分明随自己,老三闷头不吭声,给孩子脖子上拴了颗老天珠。她抱着娃坐在灶火影里,忽然觉得荒唐又好笑——你们争个什么劲呢?这小家伙长成什么样,还不都是你们三个的种。反正从头到尾,没人问过一句她想不想、累不累、疼不疼。

满月酒那晚她破天荒睡得沉了些。迷迷糊糊有人过来给她掖了掖被角,她懒得睁眼,也不想去猜是谁的手。梦里她变成了一匹没鞍的马,在草原上没命地跑,没有缰绳勒脖子,没有骑手抽鞭子,蹄子底下是软乎乎的草,风全往脑后头吹,路是一直往前铺的。醒过来时,怀里娃正攥着她一根食指不放,她低头盯了很久,嗓子眼里轻轻挤出来一句——

“等你会跑了,娘带你走。”

声音轻得像被毡子外的风一口吞了。可那是她踏进这个家五年以来,第一次清清楚楚说出一个“我”字来。

——每个把日子活成还债的人,心底都锁着一个快要憋不住、要大喊出来的自己。你心里的那个声音,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