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头七的供香刚烧完，屋里还飘着一股子纸灰味，大哥就把一本皱巴巴的账本狠狠摔在四妹家的餐桌上，指着正在端菜的四妹夫吼：“九年时间，我们兄妹四个每年给你们转十二万，一百多万的现钱，加上老爷子五十万的退休金，将近两百万的底子！你们平时就给他吃剩菜穿破棉袄”

这场面吓得我直打冷颤

当时二姐也跟着阴阳怪气，抹着没半滴眼泪的眼角，斜眼瞅着四妹身上那件泛着亮光的羽绒服，嘟囔说自己掐着点打钱，结果上次来看老爷子，脚上那双棉鞋连大脚趾都快顶出来了

三哥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烟灰掉在裤腿上都不管，冷着脸翻出手机里的照片举给大家看

照片里老头缩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背后是四妹家宽敞明亮的大客厅，对比得那叫一个刺眼

我缩在角落里没敢吭声，心里其实也犯嘀咕

上回中秋节我提着两盒月饼过来，老头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喘粗气，当时我还暗想，这四妹两口子平时看着老实，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抠唆老爷子的伙食费呢

谁知道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四妹夫，这回算是急眼了

他一把扯下围裙扔在地上，从里屋抱出一个生了锈的铁饼干盒，“哐当”一声砸在大家面前

“大哥你在国企当领导，二姐你开店天天发朋友圈，你们谁知道老爷子四年前就插上管子透析了”

四妹夫红着眼眶，声音抖得像筛糠

他把里头一沓沓发黄的单子抖搂开，全是一周三次每次四百的透析单，还有大把大把的进口降糖药票据

“去年冬天老爷子屁股上长满褥疮，烂得往外流水，老四三天三夜没敢闭眼，你们谁搭过一把手”

四妹夫指着我们几个的鼻子骂，说你们除了过年过节提点水果来拍两张照片发个家族群，摸着良心问问那叫孝顺吗

屋子里瞬间静得吓人，连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哥不信邪，硬是跑去街角那家银行拉了四妹的流水单

等他灰头土脸拿着单子回来的时候，手里的纸被捏得全是指甲印

账面上别说剩钱了，去年年底甚至还透支了几万块，全是市医院重症监护室的扣款记录

我仔细瞅了一眼四妹，她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干瘪得像个纸片人，那件被二姐嘲讽的新羽绒服，拉链处的线头都开了叉，一看就是地摊上的便宜货

四妹从头到尾没掉一滴眼泪，只是蹲在地上默默整理老爷子留下的几本破日记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眼泪唰地一下就憋不住了

老头字写得歪歪扭扭，上面压根没提我们这几个“出钱的大爷”

满本子记的都是：“今天老四给我泡脚，水温正好，比亲闺女还亲”

“女婿半夜起来给我端屎端尿，我这老命多亏了这孩子”

最后一页的墨水都洇开了，老头临走前写着，千万别让孩子们因为钱打架，老四一家太苦了，钱都花在我这把老骨头上了，不亏

还说他不怪老大老二他们忙，就是平时太冷清，想让他们陪着说说话

二姐哇地一声就哭成了泪人，跑过去死死抱住四妹，摸着她那双像砂纸一样粗糙的手，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哥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三哥一言不发地把手机里那张破棉鞋的照片删得干干净净，转头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后来的事儿挺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们背地里一打听才知道，四妹夫厂子早就黄了，这两年全靠去工地搬砖扛水泥贴补家用

老爷子那点退休金和我们凑的钱，在那些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的医药费面前，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人家两口子是硬生生从自己嘴里抠出粮食，来填这个无底洞

上个周末，我们几个没打招呼，拎着大包小包又挤进了四妹家那个略显拥挤的客厅

大哥托朋友给四妹夫在物业找了个安保主管的活儿，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安稳

二姐硬拽着四妹去了趟商场，非得给她从头到脚置办了一身行头

三哥把我那辆旧面包车修了修，直接把钥匙拍在茶几上，说以后买菜拉东西就开这个

我没买什么贵重东西，就带了老爷子生前最爱吃的那家老式槽子糕

四妹在厨房里忙活，炖排骨的肉香味顺着门缝钻出来，把屋里的清冷气儿赶得一干二净

临出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身上终于有了点暖呼呼的感觉

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楼道口送我们的四妹，突然觉得亲情这笔账，根本不是用计算器能敲明白的

我们拿钱砸出来的“孝心”，在人家日复一日端屎端尿的熬夜里，轻得像根羽毛

现在我们兄妹几个定了规矩，每个月不管多忙，必须抽出一天去老四家里聚聚

不聊谁赚得多，不比谁混得好，就踏踏实实坐在一起择择菜唠唠嗑

这堂关于亲情的课，虽然交足了学费，但好在我们总算在最后关头给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