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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三年冬,北平。 雪落了一夜。 胡同口的馄饨挑子收了,铁皮炉子还在冒热

民国二十三年冬,北平。

雪落了一夜。

胡同口的馄饨挑子收了,铁皮炉子还在冒热气。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站在电线杆子底下,棉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他不跺脚,也不搓手,就那么站着。雪积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掸。

挑馄饨的老赵认得这个人。连着七天了,天天这时候来。不买馄饨,也不问路,就站一会儿,看看对过那个黑漆大门。

那门里住着梅先生。

老赵不知道他等什么。梅老板的戏,票早卖到三个月以后了。这人一身旧棉袍,不像买得起票的。

第八天,门开了。

出来的是梅家管事老周,提着热水壶去冲门前的冰。棉袍男人迎上去,还没开口,老周先说话:“先生,您别等了。梅老板不见客。”

“我……”

“票的事更别提。”

棉袍男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怀表,银壳子,链子断了,用红线绳系着。

“把这个给他。他看了,会见我。”

老周接过去,翻过来看表盖。上面刻着一个字:畹。

梅兰芳的字,畹华。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

戏园子里烧着四个大火盆,台下看客穿着皮袍子,袖筒里揣着手炉。梅兰芳在台上唱《贵妃醉酒》,水袖甩出去,满堂彩。

后台的煤油灯底下,梅兰芳对着那块怀表发愣。他的手还带着妆,指甲套没摘。表针早不走了,停在三点一刻。

“他在哪儿?”

“胡同口。”

梅兰芳没说话。他把表翻过来,指腹摸着那个“畹”字。刻得深,笔画里有垢,擦不掉了。

十四年前,上海。

梅兰芳第一次去上海唱戏,住在法租界。那年他二十六岁,已经是京城的角儿了,但上海人没见过他。头一场《天女散花》,台下坐着的人里,有个姓陈的。

陈先生是做洋布生意的,三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西装口袋上别一支派克笔。连看了七天戏,第八天托人递了帖子,要请梅老板吃饭。

梅兰芳一般不赴这种局。但那天去了。

席上没谈戏。陈先生问的多是些琐事:北平的冬天冷不冷,梨园行的规矩严不严,嗓子怎么护。梅兰芳答得也随意。临走,陈先生递过来一个锦盒。

“梅先生,一点心意。”

打开,是这块怀表。瑞士造,银壳子白瓷面,背面刻好了那个“畹”字。

“您收着。往后在上海,不管什么事,找我就行。”

梅兰芳推辞了两句,收下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份人情将来要还的,而且还得那么重。

民国十六年。

梅兰芳遇到了坎儿。银行倒闭,存款折在里头,几万大洋一夜之间成了废纸。戏照唱,但钱转不过来。手下几十号人等着吃饭,债主上了门。

梅兰芳没办法。他想到了上海那位陈先生。

信写过去,三天回电。六个字:

“要多少,哥给你。”

没提借条,没提利息,没说什么时候还。钱直接汇过来了。两万大洋,按当时市价,够在北平买三进院子。

梅兰芳后来才知道,那阵子陈先生自己的生意也紧。那两万大洋,是他押了厂子凑出来的。

过了年,梅兰芳把钱还了。陈先生不收利息,连顿饭都没让他请。只说了一句:“梅老板唱戏,我看了一辈子都值。”

棉袍男人被领进了梅宅的跨院。

屋里烧着炉子,梅兰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没上妆,穿着家常的青布夹袄。他比台上瘦,眼窝深,鬓角有了白丝。

棉袍男人站在门口,不坐。

“梅老板……我父亲上个月走了。”

梅兰芳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走之前跟我说,别去找您。他说那钱早还了,谁也不欠谁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可他还留着这个。”

棉袍男人指了指那块表。

梅兰芳低下头,把表放在桌上。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

“他葬在哪儿?”

“西郊,万安公墓边上。”

“棺材呢?”

棉袍男人没答。

梅兰芳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元,一卷一卷,用牛皮纸封着。

“拿去。先把坟修了。”

“梅老板……”

“拿着。”

棉袍男人站了很久,手没伸。最后梅兰芳把银元塞进他怀里,棉袍鼓起一块,像揣着什么重东西。

那天晚上,梅兰芳有戏。《霸王别姬》。

台下的看客不知道,台上那个虞姬在舞剑的时候,后台桌上放着一块旧怀表。停了的表针一动不动,像时间从来没走过。

散戏后,雪又下起来了。

老赵的馄饨挑子收了。胡同里没人,地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住。黑漆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那光很淡,像炉火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