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1938年深秋,陈毅递给老船工李三更半块银元。 船工不接。 他把银元搁在船板

1938年深秋,陈毅递给老船工李三更半块银元。

船工不接。

他把银元搁在船板上,往李三更脚边推了推。

李三更还是不动。

“拿着。”陈毅说。

李三更摇头。他身后是乌江渡口,江风把他的破棉袄吹得鼓起来。半个月前他儿子死在江里,运的是红军伤员。船翻了,儿子把最后一个伤员推上岸,自己没上来。

陈毅把银元捡起来,塞进李三更的衣兜里。塞进去,李三更掏出来,放回船板上。两人都没再说话。江水流得急,浪打在岸边的石头上,溅起白沫子。

李三更蹲下去,把缆绳解了。

他撑着船,往对岸划。船上坐着三个红军,一个腿上有伤,一个胳膊吊在脖子上,还有一个发着烧,靠在船帮上闭着眼。陈毅站在岸上看,一直看到船靠了对岸。

李三更撑着空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毅还在岸边站着。

“明天还有。”陈毅说。

“知道。”

“几趟?”

“能跑几趟跑几趟。”

李三更把缆绳拴在木桩上,直起腰来。他往江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那半块银元,”李三更说,“压在船板缝里了。”

陈毅没接话。

第二天天没亮,李三更又撑船了。一趟,两趟,三趟。第四趟的时候,对岸响起了枪声。他趴在船板上,子弹打在江水里,溅起来的水花落在他后背上。等枪声停了,他爬起来继续撑。

船到对岸,他看见早上运过去的一个小战士趴在岸边,不动了。身上中了两枪。李三更把小战士翻过来,脸很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

他把小战士拖到岸边一块大石头后面,让他靠着石头坐着。至少不是趴着的。

然后他又撑船回去。

这天他一共跑了十一趟。

傍晚收船的时候,他蹲在船边洗手,看见船板缝里露出半截银元。他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出来。银元卡得死死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李三更记不得自己跑了多少趟。反正天不亮就撑船,天黑了还在撑。有一天夜里江上起了雾,他摸黑划,桨打在石壁上才知道偏了方向。他把船正过来,继续划。

第六天,对岸的枪声更密了。

陈毅派人传话,让他别再撑了,太危险。传话的人还没走,李三更已经把船撑出去了。传话的人在岸上喊,他装作没听见。

这趟回来的时候,船帮中了一枪。水从弹孔往里渗,他脱了棉袄堵上。棉袄浸了水,沉甸甸的,堵不太住。他一边往外舀水一边往回撑。

船靠岸的时候,水已经没到脚踝了。

他跳上岸,把缆绳拴好,坐在石头上喘气。陈毅走过来,看了看船帮上的弹孔,又看了看李三更。

“船得补。”陈毅说。

“明天补。”

“你歇一天。”

李三更没吭声。

陈毅从兜里又摸出半块银元,搁在李三更手边。这回李三更没推。他拿起银元看了看,跟自己船板缝里那半块一模一样——都是切开的,切口对得上。

他把两块银元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原先是一整块。”李三更说。

“对。”

“你掰的?”

“我掰的。”

李三更把银元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两块分开,一块揣进自己兜里,另一块还给陈毅。

“你拿着。”李三更说,“等我儿子回来,让他找你拿。”

陈毅接过银元,没说话。

江风吹过来,李三更的破棉袄还堵在船帮上,他光着膀子坐在石头上,肩膀被风吹得发红。他好像不觉得冷。

第二天李三更没来渡口。

陈毅派人去找,发现他死在自家窝棚里。人蜷在草席上,手里攥着那半块银元。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他跑了六天,跑了多少趟没人算过。运过去多少人,也说不清了。

陈毅站在窝棚门口,把手里的半块银元也放进李三更手心里。两块半块银元,被一只冰凉的手握着。

有人问,要不要把银元拿出来,留着还能用。

陈毅说,让他带着。

后来红军过了乌江。陈毅一直把那半块银元放在上衣口袋里,贴着胸口。有人问起,他就说,这是船钱。人家问什么船钱,他不答。

很多年后,陈毅把半块银元拿出来给人看。银元磨得发亮,边沿都圆了。他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放回口袋里,扣上扣子。

扣子扣了两遍才扣上。

手有些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