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红军战士谢益先把绣着"谢"字的干粮袋塞给陌生母子,自己喝凉水倒在了草地上
毛儿盖的风刮着脸。像刀子。谢益先坐在麦场边,膝盖上摊着一块粗布。粮食刚分下来。每人四斤。青稞面。混着麦麸。金贵得很。有人把袋子枕在头下睡觉。有人走两步摸一下。生怕丢了。夜里起夜。也要先摸一摸袋子在不在。
他捏着针线。手粗。关节大。针脚歪歪扭扭。布袋上绣了一个字。谢。他自己的姓。绣了三遍。第一遍线断了。第二遍歪了。第三遍才算像个字。线头打了死结。他用牙咬断。把袋子贴在脸上蹭了蹭。粗布磨着胡子茬。扎人。又舒服。指头肚上冒出一个血珠。他舔掉了。放进怀里。贴着心口。走了。
草地没有路。一脚踩下去。草皮晃。像踩在水面上。谢益先走在队伍中间。干粮袋在胸前晃。一荡一荡。他时不时按一下。确认还在。青稞面的味道从布袋缝里漏出来。香的。他咽了咽口水。没舍得打开。走了三十里。按了三十次。
第三天。晌午。太阳白得刺眼。晒得人发晕。草地里蒸着热气。臭的。烂草根的味道。混着沼气。远处有朵黄花。孤零零的。谢益先看了一眼。没停。路边坐着一个女人。头发乱。脸上糊着泥。两个娃。面黄肌瘦。嘴唇裂着血口子。大的那个靠在女人肩上。眼睛半睁。瞳孔散着。小的那个躺在地上。肚皮瘪瘪的。一动不动。手还抓着娘的衣角。抓得很紧。指节发白。
谢益先停下来。解下干粮袋。塞到女人手里。女人抬头。没说话。眼眶红了。低头看袋子。又抬头看他。"谢..."大的那个娃。眼睛动了一下。盯着袋子。谢益先摆摆手。走了。没回头。脚步很快。像逃。胸口轻了。轻得不对劲。他把手按在空着的位置。按了一路。
到了宿营地。战士们掏出干粮袋。揉面。生火。香味飘起来。谢益先坐在人群外面。背对着大家。肩膀缩着。肚子叫了一声。又一声。他把手按在胃上。使劲按。"老谢。吃啊。""怕你们抢。早吃了。"笑声传过来。谢益先也跟着笑。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叶摩擦。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往草丛深处走。蹲下去。拔草。草根带泥。塞进嘴里。嚼。涩。苦。嚼了很久。咽下去。喉咙刮得疼。又拔了一把。嚼不动。太老。纤维粗。吐出来。找嫩一点的。没有。前面的部队拔过了。草根都秃了。泥翻在外面。露出白白的根须。像骨头。
喝口水。凉水。从胃里凉到后背。他捂着肚子。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营地。大家已经睡了。他躺下。把空了的胸口朝上。手按在上面。按了很久。夜风刮过。他缩了缩。把破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不住脚。露在外面。脚趾头紫着。
又走了两天。谢益先落在后面。脚步飘。像踩在棉花上。班长停下来等他。递过水壶。"上来。拉着。""不用。跟得上。""你脸白得像纸。"他摇头。没说话。班长递过来一块青稞饼。手掌大。黄灿灿的。他盯着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摇头。摆手。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费劲。转身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像要证明什么。走了十步。扶住一棵树。歇了歇。又走。
晚上宿营。他靠在土坡上。不动。干粮袋的位置。瘪了。平了。他用手按了按。按在胸口上。按了很久。夜风刮过。他缩了缩。把破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不住脚。露在外面。脚趾头紫着。远处有狼嚎。他没睁眼。
第七天。雨下起来。冷。刺骨的冷。雨丝扎进脖子里。像针。草地里全是水。一脚踩下去。咕叽一声。泥水灌进草鞋里。没感觉。脚早麻了。谢益先倒在一丛灌木旁。膝盖先弯。然后身子往前栽。班长跑过去。抱起他。轻。像抱一捆干柴。骨头硌手。脸蜡黄。眼窝陷进去。嘴唇发紫。
"老谢。老谢。"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眼白多。眼珠浑浊。嘴唇翕动。声音像蚊子叫。"她们...好吗?""好。都好。走出去了。"嘴角往上扬了扬。没笑出来。头一偏。不动了。手还按在胸口上。那个位置。空着。班长去掰他的手。掰不开。关节僵了。后来使劲一拉。手才落下来。掌心向上。空空的。
部队走出草地。休整。晒衣服。补鞋子。生火。青稞面的香味又飘起来。一个女人牵着两个娃。站在路边。手里攥着一个布袋。绣着一个"谢"字。歪歪扭扭。线头还在。边角磨得发白。青稞面少了一些。她给孩子喂了几口。剩下的。没舍得动。袋子里面。还留着几根青稞麦芒。
"同志。姓谢的在吗?""叫谢什么?""问了几次他也不说。"她把袋子递过来。手在抖。指头关节粗大。裂着口子。"粮。还给他。想当面谢..."话没说完。哭声从队伍里传出来。一个女人。两个娃。站在风里。愣住。大的那个娃。伸手摸了摸袋子上的"谢"字。线头糙糙的。扎手。女人低头看袋子。那个"谢"字被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把它贴在胸口。按了按。像当初那个人一样。
风还在刮。袋子上的"谢"字。一荡一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