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笑着说:“服务员,全部打包。”
包间里七八双眼睛全钉在我妈脸上。大伯端茶的手悬半空,表姐筷子上的排骨悬半空,大伯母正擦桌子,纸巾按在压根不脏的桌面上来回蹭。
我站在包间门口,脚底下像踩了胶水。
这顿饭是我家订的。上个月堂哥升了部门主管,我爸说聚聚贺一贺。我提前三天订的包间,杭帮菜馆,最低消费八百八。菜单我跟我妈挑的,松鼠鳜鱼、东坡肉、龙井虾仁,全是大伯爱吃的。我到的时候大伯一家五口已经坐齐了,大伯主位,旁边大伯母、堂哥、表姐,空着四把椅子。我喊了声大伯,准备在我爸旁边坐下。
大伯抬头:“你去隔壁小桌吃,今天位子紧。”
包间里明明还有四张空椅子。
我爸嘴唇动了动,被大伯一个眼神扫回去了。我爸这辈子就怕他哥。我妈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给堂哥买的铁观音。她看见我站门口,又扫了一圈座位,脸上什么都没变。
“小桌?”我妈把茶叶搁茶水柜上,“哪来的小桌?”
大伯清了清嗓子,手指点墙角。“让服务员搬个折叠桌,你们家仨人坐那边吃。今天给浩宇庆祝,正桌坐家里人。”
我妈哦了一声,低头看手机。我掏出手机想点外卖,蹲马路牙子上吃得了。反正也不是头一回。我考年级前十的时候大伯说破初中有什么好庆祝的。我拿作文二等奖的时候大伯说谁还看写字。我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大伯说你们学校扩招了吧。
我习惯了我真的习惯了。
但我妈今天不对劲。她把包放空椅子上,拉开门喊服务员。穿黑马甲的小姑娘跑过来,说姐您需要什么。我妈笑着,眼角纹路都堆起来那种。“麻烦你全部打包。桌上这些,后厨没上的,全部打包。”
大伯茶杯哐当磕转盘上。“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吃了呀。”我妈还是笑,把菜单拿起来,“大哥,包间是我女儿订的,菜是我点的,钱是我出门前从柜子拿的现金。你说她不能上桌吃饭,这顿饭就不是请我们家的。既然不是请我们家的,我们就不该吃。打包回去,我们自己在家吃。”
大伯脸红到耳根。“她一个晚辈……”
“她是我女儿。”我妈打断他,声音没高一度,“我生她养她供她读书,不是让她在自家订的包间里蹲墙角吃折叠桌的。”
表姐腾地站起来,把龙井虾仁往我妈这边推。“婶子我爸不是那个意思,老观念……小妹你坐我这儿,咱俩挤挤。”
我妈把虾仁推回去。“不用丫头,你坐你的。”
我爸终于出声,闷闷的:“嫂子,要不重新坐……”
“重新坐?”大伯母放下筷子,“我们家浩宇今天是主角,包间是大伯订的……”
“包间是我女儿订的。”我妈又重复一遍,“需要我翻预订记录吗?”
包间彻底安静。后厨飘来的葱油味钻鼻子里,我盯着桌上那盘东坡肉,肥肉颤巍巍的。这顿饭我盼好几天了,食堂啃了半个月青菜豆腐,就为省下零花钱凑个蛋糕钱。蛋糕还在前台冷藏柜搁着,六寸,芒果夹心,堂哥爱芒果。
我妈把我往身边拉了拉。“去跟服务员说,蛋糕也打包。”
我没动。“妈蛋糕……”
“蛋糕回家切。”她捏我手心,“咱家吃饭,想坐哪坐哪。”
大伯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你们这是给我难堪。”
“大哥,”我妈收了笑,盯着他眼睛,“你让我女儿难堪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爸杵在两个包间中间,像根柱子。但这次他没让我妈闭嘴。
服务员收桌上的盘子。表姐抢了两盘没动的菜说婶子我帮你,大伯母拽她没拽住。堂哥一直没吭声,站起来把果汁推到桌子中间。“婶子,是我考虑不周,该我去小桌。”
我妈摆手。“跟你没关系。”
我拎打包袋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伯独自坐主位,面前只剩一碟花生米。去年我生日也在这家馆子,大伯一家没来。我妈把最大那块红烧肉夹我碗里,说咱家人齐了就行。
电梯往下走,我妈问我委屈吗。我摇头。她说委屈就说。我嗯了一声说有一点点。她换只手拎袋子,右手揉我后脑勺。“往后谁不让你上桌就把桌子掀了。掀不动喊妈。”
电梯叮一声到一楼。大厅坐满人热闹哄哄的,我妈拽我穿过大堂推门出去。外面下雨了,细蒙蒙的秋雨,路灯底下像撒金粉。我爸跟在后面撑伞举过我们头顶。
“蛋糕呢?”我妈问。
“前台放着。”
“取去。回家给你切块大的。”
我跑回去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大伯在打电话,声音压很低。茶水柜上那盒铁观音红绳系着,没人拆。
蛋糕盒子凉丝丝的。我妈在门口等我,伞往我这边偏大半。我爸开车去了,雨里背影一肩高一肩低。车上我妈打开手机,家族群里大伯发了六十秒语音。她没点开,退出了群聊。
“以后过节各过各的。正好省心。”
雨刷来回摆,蛋糕盒搁腿上,芒果味透过纸板渗出来。窗玻璃全是水珠,路灯一盏盏往后跑。我问我妈回家还能吃饭吗。她说能啊,打包了八个菜,够吃三天的。
红灯,车停了。我爸第一次从后视镜里看我,嘴咧了咧,像笑又像叹气。雨更大了,蛋糕盒角被我妈蹭湿一块,她拿袖子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