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油菜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我六十六,做了这辈子最蠢的一个决定——回那个空了十八年的窝。
大巴车上,金灿灿的花海直铺到天尽头。我死死攥着那只跟了老陈快二十年的破皮箱,把手上全是黏糊糊的汗。拉链坏过两回,都是老陈叼着烟、眯着眼给我修好的,嘴上骂着“破玩意该扔”,手上活儿却没停。可上个月,他脑溢血说走就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他儿子陈军办完后事,客客气气给了我半个月找房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爸没了,您这“远房亲戚”也该撤了。十八年的日子在法律面前薄得像张纸,房子是人家的,我啥也不是。
在县城四十块一晚的小旅馆熬了三天,隔壁电视吵得整宿睡不着,走哪儿都能撞见跟老陈有关的街角。我像被抽了筋的野草,没根没靠,突然就想起赵德顺来了。那个跟我过了二十三年、被我卷走两千块钱留他五百的闷葫芦。我赌他心软,赌他老了总得有个伴,赌孩子们终究是亲生的,血浓于水。
一路走到村口,老槐树粗得吓人,树下择菜的老太太我没一个认得。时代变了,土房变砖楼,连风里的味儿都不对。走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前,我心跳得快撞嗓子眼,敲了半天门,出来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喊屋里“奶奶,有人找!”
出来的女人我认得,刘桂兰。隔壁村那寡妇,当年我还替她在井台边吵过架。她手沾着面粉,看见我那一瞬僵得像尊石像,半晉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屋里正墙挂着张全家福,赵德顺穿中山装坐中间,刘桂兰挨着他,儿女孙辈笑得松弛灿烂,日期印着“去年中秋”。去年中秋我在县城跟老陈啃豆沙月饼,浑然不知这家里,早没我的坑了。
赵德顺扛着锄头进来,白头发亮得晃眼,锄头哐当砸地上。他没骂我,只哑着嗓子问:“回来干啥?”那眼神沉得像生了锈的铁。我哭着说老陈走了没处去,他冷笑一声:“桂兰在这家搭伙十几年,小勇的亲事她拿体己钱帮衬,小玲的嫁妆她一针一线缝的,大人小孩她都伺候得妥帖。你走那年拿了两千块,小勇婚事黄了去搬砖,小玲在厂里被人戳脊梁骨加班攒钱……这些,你知道?”
我靠在门框上,骨头像是被抽干了。刘桂兰递过手帕,去厨房给我倒水,杯里还加了勺糖——那是我当年待客的老规矩。她没抢我什么,是我自己把手松了。赵勇摩托车突突进来,盯了我半晌,喉结滚了几滚叫了声“妈”,眼圈红得厉害,可转头他闺女甜甜喊刘桂兰那声“奶奶”,撒着娇,扯着长音,喊我时却短促又生分。周敏摔了锅铲进屋,饭桌上那顿气憋得人喘不过来,说家里几间房挤不下,桂兰妈为这家当牛做马,凭啥要让位。
赵德顺把筷子一拍:“谁也没赶。都留下。”
那一夜我睡东屋堆杂物的折叠床,硌得浑身疼。旁边搁着那台我当年的蝴蝶牌缝纫机,锈得不成样。刘桂兰铺的被套是小熊的,洗得褪色,干干净净。她说:“嫂子,先凑合一晚。”
第二天赵玲带着小宇回来,娘俩抱头痛哭。她婚后开店带娃的难处,月子里没娘的委屈,一句句砸我心口。兄妹俩商量完,给我指了条路:去县城住赵玲家楼上空屋,帮着看店做饭,逢年过节回村看看。别硬挤这儿,难为周敏,也为难爸和桂兰妈。
临走那天,刘桂兰塞我一包白面馒头、一瓶腌萝卜干,还有双新纳的布鞋。赵德顺站在门口,裤腿卷着,泥点子没擦,手指无意识捻着,像找烟又找不到。甜甜跑出来递我张画,歪歪扭扭的小人里,角落有个最小的,说那是“新奶奶”。我把画叠好揣心口。
赵勇硬塞个红包,戴头盔骑摩托走了,头也没回。车子开出村道,老槐树越来越小,缩成个点,拐个弯没了。赵玲在旁边说:“妈,以后的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我看着窗外抽穗的麦田,绿得发亮。后悔吗?后悔当年没留句话,后悔错过他们半辈子。可也不后悔,那十八年老陈的鲫鱼汤、生日的小金桃心,是我自个儿选的,错了就得认,代价就得付。只是这回头路,不是重走一遍旧辙,是隔着一道院墙,看着别人把我该守的岁月守得妥帖,然后自己在女儿的厨房边,择一把青菜,把剩下的日子,踏踏实实过下去。
家没在原地等我,但在儿女递过来的那杯温水里,在甜甜画的那笔歪线里,在终于敢正视的愧疚里——它换了副模样,好在,还没彻底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