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锯了吧。”我说这话时,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躺在病床上,腿肿得老高,脸白得没血色。旁边那个女的额头包着纱布,正缩在帘子后面抽泣。医生看看我,又看看他,CT报告捏得哗哗响,“你确定?粉碎性骨折,但以现在的技术,完全可以接上。”“我说了,锯。”
不是狠心。是昨天半夜,他掐着我脖子往墙上撞的时候,我把自己左手无名指掰折了。不掰不行,他快把我摁进洗衣机里了,泡沫水呛得我喘不上气,孩子在小床上哭得嗓子都哑了。他叫张磊,我俩结婚七年。头三年他在工地绑钢筋,我在超市收银,日子紧巴巴但没红过脸。后来他搞装修队赚了点钱,人就飘了。先是喝酒半夜不归,后来干脆电话不接。我问多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第一次动手是去年清明,因为我问他为啥转走五万存款。他把我推倒在茶几上,玻璃角磕得后腰紫了一个月。我报警,警察来了他点头哈腰说闹着玩,警察一走他摔了我手机,说再报警弄死我。之后我就忍着,他爱干嘛干嘛,只要不碰孩子。他在外面养人我也知道,手机消息弹个不停,对面那个头像就是今天躺隔壁床的周婷。
昨天他回来就找茬。孩子发烧,我没来得及洗他那件蓝色POLO衫。他嘴里不干不净骂我没用,说要不是看孩子早把我撵出门。我顶了一句,他就炸了。冲过来打翻我手里的退烧药,掐住我脖子往后推,后背撞在门框上,孩子吓得大哭。我摸到台面上的擀面杖砸他胳膊,他反手扇过来,我躲开时手肘磕在洗衣机棱角上,疼得眼冒金星。他还要扑,脚下踩到药水一滑,脑袋磕在洗衣机上。我抓起手机往外跑,门在身后摔上时,孩子还在哭。我在小区花园坐了一夜,蚊子咬得满腿包。天亮他发消息:你等着。我没回。早上我妈打电话来说孩子被她接走了,让我安心。中午我蹲在花坛边啃面包,手机响了,交警说张磊出车祸在人民医院。
我脑子嗡了一下,赶到医院才知他带周婷去郊区农家乐,下雨打滑撞了护栏。他左腿小腿骨裂加膝盖粉碎性骨折,周婷额头划了口子没事。他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那种心虚又嘴硬的眼神我太熟了。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让我交押金。我没开口,转头问医生。医生把片子给我看,说手术固定后恢复行走没问题。我盯着片子上裂开的骨头缝,想起昨晚他把我头往墙上撞时,墙上结婚照的相框掉下来碎了,我收拾时手指被划了个口子。
“我考虑一下。”我对医生说。走到他床边,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我低头看他,这张脸看了七年,笑过也哭过。现在他腿断了,旁边躺着别的女人,而我手指还缠着昨晚的创可贴。“张磊。”他转过头,眼里有点慌。“你这腿,医生说能接上。”他点头,嘴唇抖着想说话。“但我不交钱。”我说,“医保卡在你抽屉里,你找周婷吧。”他愣住了,眼睛瞪圆。我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听见周婷在帘子后叫他名字,我没回头。
晚上去我妈那儿接孩子,小家伙烧退了,趴在地上玩积木。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靠在门框上说:“他腿断了,在医院。”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话。我抱起孩子,他软乎乎的小手摸我脸,奶声说妈妈不哭,我才发现自己流眼泪了。今天再去医院,是办转院手续。孩子爷爷从老家来,要带他回乡下养伤。我站在病房门口,听见周婷在里面跟他吵架,骂他没钱没本事,连医药费都凑不齐。我没进去,直接去医生办公室。医生又问我一遍:“你真要放弃手术?保守治疗的话……”“签字吧。”我拿过笔,在知情同意书上写下名字,“锯了省事。”
其实不是赌气。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他那条腿接不接得上,跟我没关系了。我该想的是孩子下学期的学费,下个月房租,明天去劳务市场找活干。我这双手要搬货要赚钱要抱孩子,没空再扶一个拿我当沙袋的人。走出医院,太阳晒得胳膊发烫。我掏出手机,把他的号码拖进黑名单,拇指停了两秒,按下去。今晚我想买点排骨给孩子炖汤,他爱吃这个。你们说,我这决定做得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