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情,故乡的爱。
故乡这两个字,于我而言,具体到一座山的形状。它不是地图上的名山大川,只是卧虎骑龙山下,一片被时光浸润得温润如玉的土地。山名听着威风,仿佛潜藏着吞吐风云的气概,但在我眼里,它更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用巨大的影子,度量着我们村庄的白昼与黑夜,也圈定了我童年整个世界的边界。
山是静止的,但山下的日子是流动的。我的童年,是被山下的风一口口喂大的。那风里,有四季不歇的声响。我最爱做的,便是搬个小凳,坐在院门口,听风捎来的动静。春天是布谷鸟有一搭没一搭的催促,和秧田里水被引入的咕咚;夏天是午后聒噪的蝉鸣,像一把锯子,把懒洋洋的日光锯成粉末;秋天是打稻机在田畈里滚动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新割稻草清甜的腥味;到了冬天,万物蛰伏,只剩下呼啸的北风掠过山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山本身在打着冗长的鼾声。这些声音,织成了我最熟悉的乡音,比任何歌谣都更入心入肺。
山的爱,是沉静的,如脚下的土地,从不言语,却给予一切。它把坡地让给我们,长出一茬茬金黄的油菜花,让我们的日子有了油润的香气;它把清泉藏于腹地,汇成山涧,滋养着稻田与菜畦,也成了我们夏日里唯一的冰箱,把西瓜和汽水浸得冰凉;它甚至纵容我们的顽劣,允许我们在它身上攀爬、寻柴、摘野果,用最原始的方式,建立我们与自然最初的联系。山教会我的第一堂课,便是沉默的给予。它不像母亲的爱,在嘘寒问暖的叮咛里,在深夜灯下一针一线的缝补里,在炊烟升起时那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呼唤里。母亲的爱,是热的,是具体的,是一日三餐,是身上衣,是细碎又绵密的日常。而山的爱,是背景,是底色,是托举起所有琐碎日常的沉默力量。
父亲的爱,则介于山与母亲之间。他像卧虎骑龙山的一个延伸,沉默寡言,却有着山一样的脊梁。他手上的厚茧,是另一种形态的岩石;他挑起稻谷时绷紧的肌肉,是山脊的另一种起伏。他极少用言语表达爱,但他的爱,在每天清晨默默修好的农具上,在每次风雨来临前检查门窗的身影里。他是这片土地上的劳作者,也是这片土地精神的化身。
后来我离开了,像一颗被风吹远的蒲公英种子。故乡的山,故乡的风,故乡的爱,渐渐浓缩成记忆里一个温热的核。直到某天,我走过一片旷野,风声过耳,恍惚间,我仿佛又听到了那山下四季不歇的声响。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的根,并非扎在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扎在一种声音、一种气味、一种光线里。它长在卧虎骑龙山下,被母亲的爱浇灌,被父亲的沉默守护,被山的沉稳所塑造。
故乡的情与爱,从来不是虚无的感叹,它就是那阵风,那座山,是山脚下那片永远不会在记忆里褪色的日子。它是我生命底色的来源,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闭上眼,就能回到那座山的影子里,听见风里熟悉的一切,然后对自己说:哦,原来我还在这里。对故乡的情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