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丈夫的初恋回国后,他递给我一张卡,“里面三千,算我补偿你的。”我接过卡,收拾好行李箱,头也没回地走了。五年后再见,他红着眼问我那三千块花哪了。
我拖着那只旧行李箱从家属院出来的时候,门口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卡在口袋里,硬邦邦地硌着大腿。我没去查余额,他说三千就三千吧,反正从结婚那天起,他说什么我都信。结婚三年,他回来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深夜进门,清晨又走,被子上留一股淡淡的硝烟味和汗味。我一个人修过漏水的水管,换过爆掉的灯泡,有回急性肠胃炎半夜疼得打滚,自己打车去的医院。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在部队。她叹了口气,把输液速度调慢了。我没怪过他,嫁给他那天我就懂,他的命是国家的。可那天他坐在沙发上,搓着手跟我说林薇要回来了,问我能不能腾个位置。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眼圈有点红,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我答应得挺干脆,他愣了下,赶紧从兜里摸出那张卡。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着他掌心,还是那么糙,跟结婚那天牵我手时一样。
五年其实过得很快。我换了城市,找了份超市收银的活儿,租了个单间,窗台上养了盆绿萝。那张卡一直没动过,放在抽屉最里头,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偶尔翻东西看见,心里会钝钝地疼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日子照样过,早上八点上班,晚上十点下班,中间吃个盒饭。同事问我怎么一个人,我说离了。她们就不再问,偶尔拉我去吃火锅,辣得眼泪汪汪的时候,也分不清是哭还是呛的。
再见到他是在医院。我妈心脏出了点问题,我陪床,去楼下小卖部买脸盆。拐过楼梯口,差点撞上个人。抬头,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瘦了,两鬓有白头发,还是那身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多了一颗。他手里攥着张缴费单,看见我,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味儿冲得人鼻子发酸。他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我先开的口,我说好巧。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他说你妈住院了?我嗯了声。他把缴费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说你住哪个病房。我没回答,反问他林薇呢。他眼神暗下去,说走了,待了不到半年就走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没什么表情,像在讲别人的事。那瞬间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没觉得痛快,也没觉得难过,就是空。
第二天他又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个果篮。我妈睡着,他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会儿,把果篮放在地上。我出去,他看着我,突然问那三千块你花哪了。我一愣,五年了,头一回有人问起这个。我说没花,卡还在。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紧紧盯着我,说你知道那卡里是多少钱吗。我说三千。他摇头,说那张卡是我这些年的补贴,每个月往里头打一点,打完我就把短信删了。原来他走的时候往卡里存了三万,这五年每个月又往里面打两千,他以为我走了以后会取出来用,以为我花着他给的钱,好歹跟他还有一点点牵连。可他一查,余额一分没动,五年前是多少,现在还是多少。
他靠在墙上,头低着,肩膀在抖。他说周野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林薇得了重病,她家里没人了,她求我陪她走最后一程。我没办法,我只能拿这个当借口让你走。他说我本来想等事情完了就去找你,可后来任务一个接一个,等我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你了。他说我怕你过得不好,又怕你过得太好把我忘了。他说我一直往那张卡里存钱,就想哪天你取了,我这边能收到提示,好歹知道你还在用这个账户,好歹知道你还在。他没说想我,但每个字都在说想我。
我蹲下去,把果篮捡起来,里面有串葡萄摔裂了,汁水渗出来。我抬头看他,我说陈默你傻不傻。他蹲下来跟我平视,伸手想碰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还是那么糙,热乎乎的。他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他说那钱你取出来花了吧,别老放着,放久了就不值钱了。我说你就不怕我把钱取出来跑了,再也找不着。他说怕,但更怕你真的一分不动,说明你连恨都懒得恨我了。
我妈出院那天,陈默来帮忙拎东西。他开车送我们回去,路上我妈问他是谁,我说一个朋友。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到楼下他帮我妈拎东西上楼,我在后面跟着,看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他走的时候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现在驻地的地址和电话。他说你要是哪天想花那笔钱了,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去取,顺便请你吃顿饭。他把顺便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吓着我。
那三千我到现在也没花。但那张卡我随身带着了,搁在钱包最里层。有时候结账掏钱会看见它,心里就不那么空了。他再没问过我花没花,我也没告诉他,我偷偷往里面存过几次钱。不多,每次五百。我想着万一哪天他那边能收到提示,看到余额多了,大概也会觉得,我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