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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钉了钉子。门开了,李梅站在门口,她身后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铺出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钉了钉子。门开了,李梅站在门口,她身后客厅的灯光暖融融地铺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地毯上搭积木,抬起头,拿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我。屋里飘出炒菜的香味,电视放着动画片。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天是2026年7月18号,星期六。我记得清楚,因为早上出门前我还特意看了手机日历,确认今天适合办离婚手续。十年前我摔门走的时候,也是星期六。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套两居室不到半年,墙上还挂着结婚照,茶几上摆着她买的百合花。我那天加班回来晚了,她做好的一桌子菜全凉了。她说你能不能上点心,我说我上什么心,我挣钱养家还不够吗。她说你眼里只有钱,我说对,没钱你吃什么。就这么吵起来的。

后来她哭,我烦,抓起外套就走。她在后面喊,你今天走了就别回来。我头也没回,说回个屁。年轻时候嘴硬起来真要命,那一句话出口我其实就后悔了。但面子撑着,我愣是在外面溜达了一整夜,第二天直接住单位宿舍了。想着等她先低头,等她打电话来服软。结果电话响了,是她妈打来的,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吵两句。她妈说梅子哭了一宿,你回来哄哄。我说让她自己想想吧,我没错。

就这么拖着,越拖越僵。开始的几个月我还在等个台阶下。但每次手机亮起来都不是她。后来我也恼了,干脆换了号。其实中间偷偷回去过两回,就站楼下,看着我们那层窗户透出的灯光,心里想她会不会下楼扔垃圾,碰上了就随口说句回来了。但一次都没碰上。第三年听老同学说她升了主管,忙得很。我心里酸酸的,又赌气想,没我她照样过得好。第五年我动过回去的念头,在街上看到一个背影很像她的女人领着孩子,差点冲上去。那天晚上喝了酒,给原来座机打电话,通了,变成传真信号音。我们家的固定电话早停了。我托朋友打听,朋友说人家活得滋润着呢,你别惦记了。我就信了,也把愧疚压下去了。

一晃十年,我今年四十出头,头发少了半茬。前阵子体检血压高,医生让保持心情舒畅。我在医院走廊坐了半天,突然觉得跟过去较劲特没劲。找了律师联系李梅,说离了吧,对她公平。她在电话里顿了三秒,说行,这周六你来家里拿证件,咱们直接去民政局。

我就来了。从楼下到门口那几步路走得我手心全是汗,十年没碰过的钥匙早不知扔哪儿了。抬手敲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第一句就说对不起,不管她原不原谅。可门打开,她穿着居家的碎花裙子,头发随便挽着,比十年前胖了点,眼角有细纹,但气色很好。她侧身让我进去,脸上平静得好像我昨天才出过门。

可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我站在玄关,死死盯着地毯上趴着的小男孩。积木搭了老高,他正小心翼翼往上加最后一块。李梅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轻轻喊,小宝,叫叔叔。小男孩回头,脆生生喊了句叔叔好,又低头继续搭。我浑身血往头上涌,扭头看李梅,嗓子发紧,这是……她垂着眼睛,拿起茶几上的户口本翻了翻递给我。我接过来,手指头抖,翻到后面,有个名字,李念,2018年出生。这孩子七岁了。我走的时候她没怀孕。我脑子里嗡嗡响。李梅把证件收进包里,抬头看了看我表情,突然笑了一下,说放心,不是你的,我三年前结过一次婚,去年离了,小宝跟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特别轻,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一下子靠在墙上,后脊梁的汗把T恤湿透了。先是一松,然后整个人被更重的东西压住。不是我的孩子,我该松口气。可我心里揪着疼,疼得弯了弯腰。十年,我赌了十年气,原来她已经往前走那么远了。她再婚又离了,还生了孩子。而我除了把自己熬老了,什么都没变。

李梅把包挎好,喊小宝换鞋子,说妈妈带你出去玩。小男孩蹬蹬跑过来抱住她腿,仰脸问我,叔叔你跟我们一起吗。李梅蹲下给他系鞋带,头也不抬地说,叔叔有事,下次吧。我看着那双小手攥着他妈妈的衣角,喉咙像塞了棉花。张了张嘴,说什么都苍白。

下楼时太阳很烈,李梅撑开一把伞,遮住她跟孩子。我跟在后面两步远,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说,走吧,早了还能排上号。我看着她,十年了,头一回发现她眼睛下面有褐色的斑,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民政局里,填表,签字,按手印。工作人员问财产分割,李梅说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车子当初写她名,她留着用。我说都依你。她拿过离婚证放进包里,站起来跟我握了手,说保重。小宝坐在门口台阶上啃冰淇淋,奶油沾了一脸,冲我挥挥手。

我看着他们娘俩走远,太阳把影子缩成脚底下小小一团。摸了摸兜里那个崭新的离婚证,塑料壳子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十年啊,我就为了赢一口气,最后输得裤衩都不剩。说不上后悔,就是心里那块地方空落落的,风一吹,呼啦啦响。

你们说,如果当年第二天就回去,推开门道个歉,现在搭积木的那个孩子,会不会管我叫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