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的赤壁,大火映红了半个夜空。
世人皆说是周公瑾羽扇纶巾,一场东风,烧出了三国鼎立的千古风流。可只有我知道,真正点燃这场大火的人,早就死在了八年前的丹徒荒野。
世人称他为小霸王,称我是美周郎。说我们是江东双璧,风华绝代。
可我总觉得,这两个称呼里,藏着江东最痛的一道旧伤。
我初见孙伯符,是在舒县的春风里。
那一年,天下大乱,诸侯割据。他带着家眷,叩开我家的朱门。
那时的他,刚失去了名震天下的父亲,丢了部曲,寄人篱下。
他披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旧披风,牵着马站在庭院里,明明是穷途末路,可眉宇间却有一种难以遮掩的锋芒。
那不是莽夫的狂妄,而是一个想要在乱世中生生撕开一道裂缝的少年,不肯向命数低头的意气。
那一年,他十七,我十七。
我们升堂拜母,同榻而眠。
那时的江东,于他而言是一片未知的惊涛骇浪,可他却拉着我的手,站在高处指着江水说:“公瑾,等我打下这江东,你我兄弟,各分一半。”
少年人的狂言,往往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轻薄。
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眼睛,我信了。
**后来,他成了一团烧透江东的烈火。**
他带着用传国玉玺换来的三千残兵,像个疯子一样,一头撞进了盘根错节的江东。
旁人打仗求稳,他打仗不要命。
神亭岭斗太史慈,历阳渡口破刘繇。
短短几年,他把江东六郡生生打了下来。
世家大族怕他,叫他“小霸王”,说他杀伐决断、冷血无情。
可他们不知道,他军纪严明,是为了不让无辜百姓受战火之苦。
他亲自登门折节下交,是为了给动荡的江东求一个长久的太平。
他把所有的锋芒、明枪和暗箭都挡在了自己身前,把我妥帖地安置在后方,让我做那个干干净净、运筹帷幄的周郎。
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并肩看着这片江山,直到白发苍苍。
可乱世的命数,向来容不下太纯粹的烈火。
二十六岁。
一个男人最好的盛年,被宵小的暗箭生生掐断。
建安五年的那个深夜,他浑身是血地躺在病榻上,把江东的印绶交给了尚未成年的仲谋。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散下去。
他死死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说:“公瑾,外托君臣之义,内结骨肉之恩……江东,交给你了。”
那不是主公对臣子的命令。
那是一个快要死去的兄长,一个未酬壮志的英雄,最后的无助与托付。
他把自己没看完的天下,没走完的路,全都折叠进了那枚冰冷的印绶里。
他死的那天,我没有哭。
因为我知道,一个要替他撑起整个江东孤儿寡母的人,是没有资格流泪的。
后来,我守住了江东。
我带兵破了黄祖,替他报了杀父之仇。
我在赤壁迎战曹操,替他守住了这片他用命换来的基业。
江风烈烈,战鼓轰鸣。
每一簇火苗都似热血漫过心头,每一声喊杀都像在替他诉说不能言明的憾。
我在赤壁的火光中大笑,后人读到这里,常说我意气风发,保全了江东。
可我知道,那场火,不止为我自己而烧。
我烧破的是曹军的铁锁,也是烧尽他未能渡江的遗憾。
我迎着江风,回过头,身边空无一人。
若他还在,定会拔剑与我同饮,笑骂一句:“公瑾,干得漂亮!”
他用命打下了江东的舞台,我用一生替他守住了这个谢幕。
再后来,我也病了。
巴丘的风很冷,我的身体也不复当年硬朗。
偶尔夜深,我仍会抱着琴,轻轻拨弄几下。
“曲有误,周郎顾。”
江东的女儿们常故意弹错琴弦,只为博我回头一顾。
世人以为我精通音律,听不得半点瑕疵。
可他们哪里知道。
我频频回头,不是因为听错了琴弦。
我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回眸里,固执地等待着。
等那个十七岁叩开我家大门、披着旧披风的红袍少年,再叫我一声:
“公瑾。”历史那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