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看到谷村新司离世的新闻，脑子瞬间就蹦出邓丽君翻唱那首《星》里的句子，满天星光，我不怕风正劲，满心是期望，过黑暗是黎明。这句调子在心里绕了一整晚，跟着勾起从小到大跟星星沾边的一堆零碎往事，翻来覆去想，不管十几岁、二十几岁还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但凡日子难熬的时候，抬头看见星星，心里总能松快半截。

我小时候住学校的平房宿舍，那年代条件简陋，屋里只装了瓦数很低的白炽灯泡，灯光发灰发黄，照不大开一间屋子。宿舍院里的公共卫生间在院子最里头，夜里起身上厕所，整条院子没有路灯，黑得伸手看不清自己的手指头。可偏偏环境越黑，天上的星星看得越清楚，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夜空，连星星和星星之间细微的明暗差别都能分得明明白白。

每次夜里走那段黑路，我都不着急赶路，停下脚步仰着头往天上盯，那时候年纪小，脑子里没什么现实烦心事，就单纯琢磨，这么多星星上面肯定住着人，保不齐有一颗星星上，住着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心事也差不多的小孩。那会儿不懂什么叫孤独，只觉得天上有别的同类，黑路走起来就不吓人了。

长大之后，我开始专门偏爱歌词里带星星的老歌，第一首就是邓丽君唱的《星》，曲子原作者正是谷村新司，1980年谷村新司写出原版日语《昴》，两年后邓丽君在香港演唱会唱了郑国江填的粤语版本，一下传遍整个华语圈。我天生五音不全，正常场合根本不敢开口唱歌，只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敢扯着嗓子嚎那句啊，星光引路，风之语轻轻听，不用顾及好不好听，纯粹唱给自己打气。

后来又迷上谭咏麟1985年专辑《暴风女神Lorelei》里的《朋友》，这首歌还是当年电影《龙兄虎弟》的插曲，其中遥遥晚空，点点星光，息息相关，你我哪怕荆棘铺满路这一段，我循环播放了无数回。年轻时候在外打拼，经历过不少处处碰壁的日子，手里没积蓄，身边能搭把手的人也少，每次走在深夜的马路上，想起这句歌词，就觉得星星不分远近，不管走到哪片地方，都安安静静挂在头顶陪着自己，不至于孤身一人。

等到人到中年，孩子慢慢长大，日常每天被工作、家务、长辈琐事缠得喘不过气，又多了一首循环的歌，逃跑计划2011年发行的《夜空中最亮的星》。这首歌是乐队主唱毛川在北漂低谷期写出来的，当时他们挤在北京狭小地下室，看不清前路，夜里只能靠仰望星空排解迷茫，歌词写的就是人找不到方向、满心迷茫时的真实心境。

有一回傍晚吃完饭，我带着孩子出门散步，路上我戴着耳机自顾自跟着旋律哼唱，自己清楚自己跑调跑得离谱，嗓音又干又哑，听着格外怪异。迎面走过来一个年轻男生，同样戴着耳机，扯开嗓子大声吼同一首歌，我俩面对面擦肩而过，谁都没留意对方的模样，就这么各唱各的错过去。

到家之后孩子一个劲跟我复述刚才那一幕，一边说一边笑，还嫌我俩在街上唱歌有点丢人。我听完也跟着乐，笑完心里又有点发酸。人到中年，在外要扛生活压力，对内要顾一家老小，没人愿意听我们抒发负面情绪，更没有合适的地方释放心里的迷茫，只能靠一首写满星光的歌，悄悄给自己打气。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夜空中最亮的星，请指引我前行，简简单单几句词，刚好戳中中年人无处诉说的疲惫。

孩子读高中那段时间，楼下住了个学霸姑娘，当年高考考出很高的分数，在整个小区都出名。孩子晚自习放学之后，专门拿上笔记本跑下楼找人家请教学习方法，回来之后兴冲冲给我看本子上姑娘手写的赠言，短短一句话：天黑透了，才能看到星光。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不用多余解释，所有寒窗苦读、熬不完的夜晚、反复挫败的委屈全都包含在内。不管是埋头读书的学生，四处谋生的年轻人，还是整日奔波的中年人，每个人都会有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难熬阶段，恰恰是这种极致的黑暗，才能让人看见藏在夜空里的星光，每个人心里，都需要这么一点光亮撑着往前走。

前段时间有次加班，忙到夜里十一点多才往家赶，两只手拎着好几个装满杂物的袋子，肩膀压得发酸，整个人累得不想说话。走到单元楼下，习惯性抬头往东边天空看，有一颗星星亮得格外突出，个头看着比周边星体大不少，我一时不敢确定，现在城市高楼越盖越高，工地脚手架、楼宇射灯到处都是，很容易把灯光错认成星星。

刚好孩子提前下楼等我，站在边上顺着我的视线辨认，很肯定跟我说，那就是星星。我放下手里所有袋子，安安静静站在楼下抬头望了几分钟，什么话都没说，就单纯盯着那颗亮星，那几分钟像是给自己充电，一整天积攒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岁月过得飞快，像是有人拖动鼠标，快进着一年四季。少年、青年、中年，同样是仰望星空这件小事，每个阶段心里的感触完全不一样，没亲身熬过低谷的人，很难读懂星光藏着的力量。

现在日子依旧算不上轻松，工作难题、家庭琐事隔三差五找上门，可我出门还是改不掉抬头看天的习惯。就算遇上阴雨天，云层厚厚盖住整片夜空，我心里也清楚，星星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遮挡，等乌云散开，依旧会铺满整片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