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读冈本加乃子是《老妓抄》。《病鹤》新增了几篇,味道还是一样的。冈本加乃子有本事把你一下子带回百年前的日本都市,现代化进程已然展开,人的一部分却还浸泡在过去里,贵族式的礼教、语言和审美,很细密地构造了小说底色,这种阅读感受,让人莫名其妙想起《阴翳礼赞》。
另一方面,冈本加乃子有令人诧异的人生,她和异性(丈夫、情人、兄长和儿子)之间的关系复杂微妙,换做别人说来狗血的生活,进入她和她的小说的时候却显得纯真又炽烈。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关系,冈本加乃子在描述物和人的时候,都显得独树一帜。许多人会提及她作为日本早期女性主义者的身份,但和这个身份同样闪耀的,其实是她对于整个世界的体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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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
一
京都岚山前的大堰川上,架着一座雅致的渡月桥。桥东有一座临川寺。寺中的开山堂里,供奉着中兴之祖梦窗国师的塑像。大堰川从寺前流过,四下一片清凉的诗偈之境,正所谓“梵钟清流潜,回荡翠峦间”。
此寺开山之后,过了不知几代,到了室町时代末年,掌管寺中事务的是一位名为三要的僧人。
禅寺里过堂用斋时,为了施舍饿鬼,会从钵中夹一筷子饭放在一旁,这叫生饭。临川寺的惯例是,把生饭倒进河里。于是平日栖息在渡月桥上下游、戒杀生河段里的鱼,纷纷聚集而来抢食生饭。禅寺每日都会施饭,鱼也都懂得。寺院敲响用斋唤钟时,鱼儿早就聚集到河边等着了。
每日负责把生饭施与鱼的,是一个十八岁的沙弥,名叫昭。昭出生于公卿贵族之家,孩童时代便入寺跟随三要学习坐禅和经书学问,每逢有高贵客人来访,他就负责奉茶待客。昭尚未剃度,还留着黑发,身着染色细绢和交织着金线的锦绣衣裳,看上去体格柔弱。不见血色的皮肤雪白透明,五官明澈端正,线条分明,是一个很有男性美的青年。他从入寺时起,就每天去喂鱼,久而久之,早已熟悉了鱼,仿佛与鱼是朋友也是兄弟。
五月里阴郁小雨的一天,到了中午时分,昭想着河里的鱼一定在等着他去,就戴上箬笠代替伞遮雨,拿着生饭走到河边。河面上浓雾缭绕,天空乌云缝隙间露出些许晴蓝,不远处龟山和小仓山上的松树枝叶在空烟雨色里,犹如纸上洇染开的淡墨。昭一只脚刚刚踏上临近水面的岩石台阶,就看见岩石背后河岸和水面之间,横亘着一片薄红色。他凝神细看,明白了这抹红是女子身穿的被衣1。一个年轻女子头上罩着薄红被衣,横倒在地上。昭急忙冲下沙石河滩,奔到女子身边,半扶起她,连声问道:
“你怎么了?”
只听女子用孱弱的声音答道,她昨日粒米未进,饥饿疲惫交加之下,想来掬一口水喝。她好不容易挨到水边,却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知觉。
“若是如此,幸好我有施与鲤鱼的生饭,如不嫌弃,就请充饥吧。”
昭说着,将饭钵拿到女子面前。女子欣喜地吃下生饭,喝下昭为她掬来的水,终于恢复了一点元气后,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在应仁之乱中,细川胜元和山名宗全两个首领战死之后,战乱中心的京都大势趋稳,稍得喘息,而内乱的火种早已扩散到四面八方,各地小规模争战不断。这种情况下,细川和山名两方手下将领纷纷担忧起自家领地的安危,顾不上在京都对峙,匆忙返回了各自受封的领地。
细川手下有个幕僚,名叫细川教春,本来镇守丹波一地。战乱中,他也和其他武将一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京都。教春的独生女儿早百合在十四岁时,趁着战火稍安之际,被父亲从丹波接到京都,三年来一直在京都随师学习茶道、古籍学问、舞蹈和小鼓。今年春天,父亲仓促返回丹波时,满心以为会很快平定骚乱,马上就能重回京都,于是他留下一笔充裕的生活费,让十七岁的女儿与两个男女侍从留守京都大宅。
无奈事与愿违,领地的情形每况愈下,不仅听不到父亲的捷报,最近更是彻底断绝了消息。坊间隐隐传言,父亲一族人在骚乱中遇害,几近灭族。侍奉早百合的男女仆人见大势不好,翻脸无情,合谋将宅邸偷偷卖给别人,又把宅中值钱的东西搜刮一空后携款逃跑了。
早百合担忧父亲的死生,加上年轻女子独自住在京都不安全,决心一个人返回丹波。但她身无分文,也未作长旅准备,行不多远,便在途中遭遇恶人。她惊慌逃离,终于在惊恐和饥饿之下,在河边用尽了力气。
女子说完,凄凄抽泣起来。
“多蒙法师搭救,无奈我前路未卜,途中多难,而我已没有向前迈出一步的勇气,不如就投身这清波,一了百了罢。”
姑娘哭得越发伤心,昭听到这一番话也心如刀割。若要搭救女子,最好的办法就是求助寺里暂且收留她,待丹波消息明朗后再做打算。无奈这兵连祸结的乱世,境遇悲惨的人不计其数,寺中怎可能一一安置。更何况一个女子,空门净地多有不便。无须向寺中提起,昭早已知道此路不通。万般无奈之下,昭只能说:
“千万不可有轻生的念头,要活下去呀,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饭食虽然粗陋,我会每日送来。请暂时在这附近隐藏下来,不要让别人发现你。”
昭虽然如此说,其实心中也不知今后将会怎样,只是目前除此之外,再无他法。他观望一下四周,幸好水面上有一艘覆盖着茅草的船。这艘带着船舱的小船,是将军出游大堰川时的伴游船,平时无人接近。昭揭开茅草,催促早百合坐进船舱,女子脸上并未流露多少得救的喜悦和感恩,但也没有挑剔。她躲进舱中,对昭说:“我独自一人实在寂寞,你除了送饭,其他时间也要常来看望我啊。”
二
寺中有了流言蜚语。
“最近这段时间,昭沙弥说是要去送生饭,每日往河边跑五六次。莫非他和鲤鱼过于谙熟,被鲤鱼勾去了魂?”
“他要是真和鱼这么熟,那为什么最近河里的鱼听到斋钟敲响,也不聚集了呢?我心里纳闷,特意去观察了一番,确实不见鱼来。”
“这就太奇怪了”“奇怪呀”“不对劲”,寺中都觉得其中有异。
也难怪别人风言风语,众僧特意准备的生饭,都被昭拿去送给了茅船中的美人。河里的鱼翘首盼望生饭不来,只一味痴等,时间长了,鱼死了心,听到斋钟敲响也爱搭不理,不再聚集了。
每听到一次风言风语,昭便多加一层小心。但只要觅到时间,便见缝插针地去茅船看望。斋饭里每逢有点心和水果,他假装吃掉,实际藏进袖中,都带给了河边的早百合。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梅雨结束,盛夏到来了。
一个是十八岁的青年,一个是十七岁的少女。两人都将外界视为敌人,秘密相会着,自然而然地萌生了爱恋。
女子心中再放不下别的,只一心一意地等待昭来见她。她原打算只把昭看作她受难中的帮手、义士,但不知不觉间,心底的恋情早已成熟。恋心的证据,就是她已经不自觉地用任性娇嗔去试探对方的心了。
而昭却在想,若不赶紧找个机会解决,此事早晚会成为悟道途中的障碍。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女子,都没有好处。他心中时刻有危机感,又将这份领悟当作了内心的靠山,事情就这么拖拖拉拉地延续了下去。这也让昭觉得自己没出息,他越这么觉得,心中越是熊熊燃起逆反的情火,想着事已至此,反正一切都完蛋了,干脆和早百合私奔了吧。鱼游沸鼎也是游,不如维持现状,把这一切交给时间处置?除此之外,焉有他法?昭索性沉下心来,享受起了这快乐又危如朝露的幽会生活。
一天中午,昭给女子带去生饭,吃过之后,两人稍稍撩开船舱上的茅草,远眺对岸景色。蝉鸣如雨声,密集而喧嚣,一阵强过一阵,似要摇撼满山青翠。此时风也不凑巧地静止了,密闭船舱闷热如蒸笼。女子用袖口擦着汗,说道:“我好久没有入浴了,真想在这干净的水中洗去身上汗水,既然周围没有旁人,你和我一起下河好不好?我害怕啊,想抓住你的手腕。”
这真是个难题。平时就算苇叶窸窣摇动,两人也会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声响,现在却要一起下河沐浴,不啻极端冒险。万一被人发现,就是命运骤变的一刻,结果难以想象。昭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连忙阻止:“你说什么浑话,青天白日的,怎可做这种危险的事?待到今夜浓云遮住月亮之后,我趁暗来找你,现在请再忍耐一下。”
然而,这个清爽计划一经说出,女子再不能抗拒诱惑,只觉得浑身发痒,多一刻也忍受不得,焦急地想把身体沉浸到清凉河水里。她问青年:“我的话,为什么你听不进去呢?!”看着女子哀伤恳求的模样,昭失去理智,再顾不上更多,说句“也罢”,便拉着女子的手,下到河水里。
青春就是青春,古今都一样。
昭与早百合,就像今日的摩登青年在露天游泳池中游泳戏水一样,在灿烂阳光下拍打着水花玩耍,开心得像小孩子。一切是那么爽快,以至于忘记了时间,不知什么时候,寺院一方的河岸上聚集起一排僧人,他们发出惊讶而憎恶的大声:“这不是昭沙弥吗?!”“居然在河中和女子戏水。”“胆大妄为,岂有此理!”
三
众僧马上捉住了昭,将赤身裸体的青年带到方丈面前。至于早百合,众僧不敢伸手触摸女子裸露的身体。她趁着僧人踌躇的空当,惊慌地逃回船里,裹着衣服,瑟缩成了一团。
三要和尚闭着眼睛,一边静听众僧申诉,一边频频颔首,最后开口道:
“知道了。但是,你们确定吗?和昭沙弥在一起的,真的是女子?你们没有把鲤鱼错看成女子吗?”
“这也太荒谬了!”一名僧人怒目反驳。
三要制止住僧人,说:“究竟是女子,还是鲤鱼,我未亲眼看见,自然无法判断。我看就让昭公与诸位做一场论法好了。看过对决结果,再做裁决不迟。现在就去敲钟吧,论法双方都请做好去法堂的准备。”
三要说完,用锐利的眼神盯视昭沙弥。原本已经绝望、打算接受一切惩罚的昭,此时与师对视,师的眼神让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了力量。如果只是自己受惩罚,他心甘情愿。然而,虽说他只是沙弥,尚未剃度,依旧是佛门中人,那位柔弱女子可能因为诱僧之罪连带受罚。此处怎能服输,应该勇战一场。昭心中有了这股勇气,不由得低头合掌,向师行礼。而此时的三要,则一脸漠然地离开座位,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只匆匆向法堂走去。
四
论法开始了。三要住持坐在正中央的交椅上,东侧是众僧,西侧是独自一人的昭。论法越来越激烈,声调渐高。两三个僧人已用衣带绑好袖口,收拾利落,斜握着戒尺虎视眈眈。只待昭沙弥稍有哑口犹豫,他们就打算狠狠抽打过去,就势将女子一并绑了,带到监督寺门的上司处求个公正。
无论众僧如何轮流质问,昭的回答只有一句。
“鲤鱼。”
“辱没佛子佛境的行径怎么断?”“鲤鱼。”
“你当知罪,没溺火坑里。”“鲤鱼。”
“你这不悟的俗人,说过多少妄言诳语。”“鲤鱼。”
“腐肉招蝇。”“鲤鱼。”
双方的话,完全不成问答。无论众僧怎样一起质问,昭满怀斗志。一味回答鲤鱼的背后,是一个男人拼尽全力要护住一个女子的决死心,一般野狐禅根本不是他对手。众僧被昭的气势压倒,招架不住,显出了狼狈之态。
问答之间,昭的心理也发生了神奇变化。他最开始的想法是,既然对方是久经公案的老手,他若一一对答,定然会理屈词穷,决战时索性赌一赌运气,幸好师父三要提示他鲤鱼两字,他决定用这两字坚守到底。无论对方如何提问,他都回答鲤鱼,鲤鱼,鲤鱼。
不可思议的是,昭忽然领悟了。须弥芥子,鲤鱼⸺这宇宙的碎片中,也蕴含了天地间的全部道理。由此昭变得脱然超逸,回答也生动起来,有时回答“锅中的鲤鱼”,有时是“穿透渔网的金鳞”,他仿若进入浑然之境,忘却了金鱼的存在,忘却了自身的存在,也忘却了眼前的众僧。回答速度之快,应变之自由,犹如钟在撞木下作响,犹如呼应山谷回音,活泼自在,进入了六识境地。看着这样的昭,众僧渐渐闭上了嘴,可谓瞠目结舌。三要老僧见状,露出微笑,拂尘一摆,宣告论法结束。他没有明言胜负,只说了这么一番话:
“现在,昭公已不是过去的昭公,他进入了另一个生涯,这乃是他长年施舍生饭给鲤鱼的福报。他的过失,完全是我的无德所致,我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以此契机,昭落发为僧,在河边另立了鲤鱼庵,进入了长养圣胎的修行。众人都说他将来能成高僧。
再说恋爱,如果一方悟了,另一方就会完全无从下手。所谓开悟,是悟出了生命无处不在,时时刻刻在流转相通。一条鲤鱼身上也有天地间的道理,继而憬悟恋爱不是人生的全部,不该过度滞留在这小小的局部里。
事已至此,早百合也无须他人教谕,她决心以身殉道。只不过她的道,是返回俗尘。她发挥跳舞的天分,后来成了闻名京都的白拍子。她妙曼而有深趣的舞姿里,又有幽寂禅味,所以格外被人看重。这是她做了鲤鱼庵的大施主,经常进出庵中听闻佛法的结果。
事后,三要住持为了避免过失再度发生,就算年事已高,依然一手包揽了每日去河边施舍生饭的活计。大堰川的鲤鱼听到斋钟敲响,又聚集到寺前川边翘首等待了。
昭和十年(1935)八月
题图来自电影《东京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