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妈说,我还没出生,外公就因病去世了。她是挺着大肚子送走外公的。所以,我这辈子没见过外公。
两岁多那年,我妈生下了二妹,她要上班,照顾不过来我们俩,就把我送到了外婆家,就是在那个老屋的客厅墙上,我第一次在照片里认识了外公。
照片里的外公很年轻,看上去不到四十岁,梳着三七分的发型,油亮亮的,一丝不乱。穿着灰色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微微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
他微笑着,笑得很温和,牙齿又白又整齐,一副文人墨客的模样。
外公是名副其实的地主家少爷,他有个哥哥,兄弟两家紧挨着住。一排青砖小瓦房,一家三间,两头各有两间厢房,一间是厨房,一间堆放柴火等杂物,两家合用一个宽敞的院子。
那时候,村里人大多住的是土坯茅草屋,这一溜瓦房,就显得特别扎眼,青砖灰瓦,干净整洁。
外婆说,外公打小读书就用功,后来去了苏州,在东吴丝织厂做事,是拿工资吃公家饭的。他和外婆的婚姻由父母包办,算是门当户对吧。
外婆性格绵软,脾气好,外公温文尔雅,两人日子过得挺和谐。他们生了五个孩子,三儿两女,我妈是老大。
我到外婆家的时候,正是春天。院子里的老槐树冒了新芽,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外婆牵着我的手,跨过那道高高的木头门槛进了家。只见堂屋正中有一个长条桌,两端翘起,桌上立着一对高桶古花瓶,中间有一个香炉,里面堆满了香灰。
中堂墙上贴着对联,上面写的什么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红纸的边角微微卷起,像光阴翻过的书页。
条桌前面摆着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放一把太师椅,四张长条凳分别靠东西墙放着,木面磨得光滑,透着经年的温度。
东墙边有一扇后门,紧紧关着,把光线挡在屋外,屋里便有点暗,就是在那面白白的,有点斑驳的墙上,挂着外公的照片,他穿过岁月,静静地看着我们。
外婆个头不高,穿一身藏青或深灰的布衫,衣角服帖干净,头发在脑后挽个髻,迈着她那三寸金莲,步子却稳稳稳当当,仿佛那双小脚从不是羁绊,只是她一生劳碌的注脚。
她总是闲不住,不是在灶间忙碌,就是在家里拾掇。等忙完家务,她拉过一张小板凳让我坐下,自己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蒸鸡蛋,黄澄澄的,滴了香油。
“来,乖乖,吃鸡蛋。”她用调羹一小口一小口喂我,手有点抖,但很稳。鸡蛋嫩得不用嚼,一抿就化在嘴里。那香味,我现在还记得。
白天,外婆扫地,生火,做饭,洗衣、喂鸡…我就跟在她后面,像个小尾巴。她洗衣服用一个大木盆,搓板一下一下地搓,肥皂泡堆得老高。我蹲在旁边玩泡泡,她也不恼,有时还故意撩一点泡沫到我鼻尖上,凉丝丝的,我就咯咯笑。
厢房旁边有口老井,井沿的青石被磨得光滑发亮。外婆打水时,木桶碰着井壁,发出闷闷的回响。我扒着井沿往下看,黑黝黝的,只看见自己一个小小圆圆的倒影,还有外婆模糊的影子。
她赶紧把我拉开,说:“快走,掉下去不得了,以后不许到井边来玩,听见没有?”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的手有点粗糙,但很温暖。
大舅一家住东屋,外婆住在西屋,那屋里放着两张床。一张木床对着房门,是二舅的,小舅睡在东厢房里。
还有一张大床靠墙放里面,正面朝南。我头一回见,比我们家的床复杂得多,这便是外婆的卧铺。
那是一张古老的床,像一座缩小的木殿。床额、床柱、围板通体雕花,左右两面刻着游龙戏凤,云纹缠绕,龙须细若游丝,凤尾层层叠叠,祥云深处还藏着灵芝与回字纹。
顶上是一方横楣,浮雕的牡丹缠枝连绵不绝,漆色虽已斑驳,暗红与金粉却仍透着旧日的贵气。整张床如同一个被时光封住的戏台,静默地演着几十年前的喜庆。
床上挂着水纱帐,大约是白的,只是年月久了,浸了烟火气,泛出陈旧的牙黄,垂落下来,像一团薄雾。
床前铺着一块踏板,高出地面十来公分,有五六十公分宽,漆面磨得温润发亮,须得先踏上去,坐在床边,脚才够得着地板,那样式的规矩,像是对古床的一份敬意。
我立在踏板前,恍惚觉得,那不是一张床,而是一段被木头留住的光阴。
晚上,外婆点起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我躺在床上,她坐在床边,有时纳鞋底,有时补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外婆给我讲一些母亲小时候的事,听着听着我就困了。
她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静静坐着,眼神有点空。
那时,大舅,姨娘已经结婚成家,分开过日子了,二舅,小舅帮着外婆干农活,他们很懂事,早早就懂得为外婆分担,做饭,做家务,母子三人一起生活。
二个舅舅时常带着我出去玩,在麦场里打闹,捉迷藏…直到现在,我跟两个舅舅的感情都很好。
外公的哥哥,我该叫大外公的,就住在隔壁。大外公嗓门大,喜欢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他的胡子花白,见了我就眯眼笑,有时候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给我。糖纸都黏在糖上了,剥半天才吃进嘴里。
大外婆话不多,常坐在门槛上摘菜,一把韭菜能摘上老半天。
两家人虽分灶吃饭,但常常你来我往。外婆蒸了馒头,会给隔壁送几个,大外公家做了好菜,也端一碗过来。
夏天的傍晚,两家人都搬出桌椅,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喝着稀饭,吃点咸菜,又在这里乘凉。
大人们摇着蒲扇,说些庄稼,天气,村里的闲话。我们小孩子就追着萤火虫跑,那一点一点的光,明明灭灭,好像把星星都摘下来装在草丛里了。
外婆偶尔会说起外公的事。说他写字好看,说他爱干净,衣服哪怕旧了也平平整整,说他回家时,总会带些苏州的糕饼、松子糖,用油纸包着,一层一层打开,甜香就散了一屋子…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看见她会抬起头,看着墙上外公的照片,满脸的温柔。
她还给我讲一些鬼故事,吓得我趴在她膝上不敢抬头。
我在外婆家断断续续住了几年。那些日子,像浸在温水里,慢悠悠的。
我知道鸡窝里哪只母鸡最爱下蛋,知道槐树什么时候开花,那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知道下雨天厢房哪处会漏水,得用盆接着,叮叮咚咚像敲小鼓…
后来,我到了该上学的年纪,被父母接回了家。
离开那天,外婆一直送我到村口。她给我整了整衣领,往我兜里塞了几个煮好的鸡蛋,热乎乎的。
从外婆家到镇上的车站有二里路,母亲拉着我的手,跟外婆和舅舅挥手告别。我们沿着河埂走了多远,我回头,看见外婆还站在路边,不停的向我挥手。
渐渐的,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青灰色的点。
那一排青砖瓦屋,那个合用的院子,井沿的光滑石头,槐树的沙沙响声,还有墙上照片里微笑着的外公,以及总在煤油灯下静静做着针线的外婆……这些碎片,在我记忆里慢慢沉淀下来,变得清晰又温润。
我常常想起那碗蒸得嫩嫩的鸡蛋,井水冰凉的感觉,夏夜追逐的流萤…这些记忆,都和外公那张永远年轻的,温和儒雅的面容,以及外婆那双略显粗糙而温暖的手连在一起。
他们一个定格在时光里,一个在漫长的岁月中,守着老屋,旧照和记忆,把那份安静而绵长的念想,编织进了我最初的童年里。
后来,舅舅们搬进新居,带走了外婆和外公有点泛黄的照片。外婆轮流跟舅舅们一起生活,她很幸福,活到100岁才离世。
经过一百多年的风雨飘摇,老屋最终坍塌…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就像外婆每次看外公照片时,眼里流露出的无限温柔。
还有那夜夜点亮又吹熄的煤油灯光,它们以另一种方式亮着,照着我来时的路,也让我懂得,什么是绵长,什么是念想。
2026年7月16日夜11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