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东莞的城中村，外头下着瓢泼大雨，同厂的湖南妹子阿珍突然关了正在放花鼓戏的录像机，眼圈通红地盯着我：“我例假推迟半个月了，这个月就跟你出去吃过一次夜宵，你得管我”

听到这话我脑袋“嗡”地一下就懵了

天地良心，那天在街口吃砂锅粥，风太大我只是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连手都没正经牵过，这也能赖上

那时候我们在同一家电子厂的流水线上焊电路板，天天干十二个钟头，大拇指常年被松香熏得焦黄，用香皂搓秃了皮都洗不掉

南方那种梅雨天真能把人逼疯，吸进鼻子里的空气总带着一股子霉味，铁皮屋顶被雨砸得噼里啪啦响

那天下了班，阿珍笑嘻嘻地拽我袖子，说搞了几盘录像带让我去她那出租屋里看

我心想反正回自己那屋也是对着渗水的墙皮发呆，索性就跟着去了

她那屋还没我一半大，倒是收拾得挺利索，桌上用纱罩扣着半块西瓜

我本来以为孤男寡女能看点啥港台大片，结果老式录像机里滋啦滋啦放出来的，是她自己录的花鼓戏《刘海砍樵》

她递给我一块切好的红瓤西瓜，还特意让我拿毛巾垫着那双沾满松香的手，自己就坐在床沿上跟着电视里的调子打拍子

结果戏看到第三盘，她突然把电视给掐了，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她说老家那个谈好的对象跑了，自己一个人南下打工心慌得很，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都被外头的暴雨声盖住了，可我分明看到了她肩膀在轻微发抖

人在异乡，那种骨子里的孤独感最容易传染

看着她那泛红的眼眶，想起她一个人在这屋里听花鼓戏解闷的模样，我心里突然挺不是滋味

沉默了半天，我拿起桌上的纱罩扣回去又掀开，最后咬了咬牙说：“明天我去买个验孕棒，要是真中了，咱俩就搭伙过日子”

谁知道这丫头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跟着往下掉

“骗你的，我前天刚来例假，我就是想试试你这人到底靠不靠谱”

那一瞬间我真是气得想骂娘，可看着她满脸通红又哭又笑的样子，硬生生把火气给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窗外的雨声和那半块甜津津的西瓜，彻底把我心里某个地方给泡软了

第二天，我俩就麻溜地把各自的单间给退了，在巷子口租了个大点的屋子搬到了一块

后来她一边收拾那几盘录像带一边试探着问我，要是那天没怀孕这事儿，我还愿不愿意跟她一块搭伙

我随口一答，戏都听了大半宿了，你唱得那么好听，我哪还舍得走

转过身去焊电路板的时候，我偷偷瞄见她耳朵根红了一大片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年代的感情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和算计

不过就是两个漂泊在外的苦命人，借着几盘破花鼓戏带子，在这潮湿阴冷的城市里拼凑出了一段热乎日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