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山河夏深。
世人皆苦暑,我独有一壶。壶中是晨起收集的露水,午后慢煮的清茶,黄昏时没说完的半截闲话,以及夜深人静时,心底那片不吵不闹的旧事。
煮的是日子,慰的是平生。
不必向谁借东风,也不必去何处觅阴凉,且将这壶夏意,换取片刻清欢。
风尘仆仆又怎样?且坐下来,满饮此杯。这一夏的滚烫与清凉,我都慢慢讲给你听。
年少时喝酒,总想一醉方休,仿佛不把自己灌醉,就对不住青春。
如今才懂,酒太烈,易伤身;茶太淡,不解渴。
唯有这盛夏的光景,被我慢火轻煨,煮成了一壶刚刚好的温度。
这一壶里,装着我跌跌撞撞这些年,还没被完全磨平的棱角。
是明明被生活欺负了,却依然愿意对陌生人微笑的善良;是看清了职场的尔虞我诈,却依旧选择踏实做事的笨拙;是知道前路未必光明,却还在咬牙坚持的那股劲儿。
我把这些叫做倔强。它们不值钱,不能换房换车,却能给心灵以慰藉。
倒出一杯,饮下,微苦,回甘。这点倔强入喉,便足以抵挡世间许多的寒凉。
深夏,最易怀旧。
以前,总觉得朋友越多越好,通讯录几百人,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后来才发现,真正能在夏天给你送西瓜、冬天给你递暖炉的,不过两三人。
我有一壶夏,里面泡着旧梦,也泡着故人。
喝下一口,就像与往事干杯。敬当年的青涩,敬离别的车站,敬那些无疾而终的遗憾。
喝完了,擦干嘴角,风尘依旧,但心里却因为这点念想,软和了许多。
风一吹,江湖路远;壶一温,故人犹在。
这壶夏水里,因为有他们的温度,便不再只是一汪凉水,而是一盏暖茶。慰的是漂泊的魂,安的是孤独的心。
世人皆苦夏,我却偏爱夏的深邃。
春太娇弱,秋太萧瑟,冬太冷峻,唯有夏,坦荡、热烈、毫不遮掩。
它把所有的生命力,都摊开在太阳底下,哪怕被曝晒,也要开出满池的荷花。
这壶夏中,有山泉的甘冽,有荷风的清甜,有傍晚星子的微光。
慢慢举杯,不喝醉,也不喝淡。就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品出一朵花开的耐心,品出一场大雨的痛快,也品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清明。
这壶夏,像一剂良药,熨平了白天在职场上受过的委屈,也治愈了在人群里强撑的体面。
其实,我们终其一生寻找的避难所,不是寺庙,不是远方,而是找回那个最本真、最干净的自己。
此刻,我提壶而立,看月色入户,欣然起行。
不求门庭若市,不求鲜衣怒马。
只想把这一壶夏,敬给每一个在烟火里谋生、在时光里谋爱的普通人。
敬他们在四十度的高温里,一边说着生活好难,一边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敬他们把眼泪调成静音,把委屈咽进肚里,在人前强颜欢笑,在人后独自疗伤。
敬他们走过了患得患失的年纪,终于直面生活本来的样子,皱巴巴的,汗涔涔的,却也是亮堂堂的。
人间路远,风尘仆仆。
所幸,行至水穷处,还有一壶夏可以慰我,慰我半生颠沛,慰我此夜无眠,慰我明知生活是场接一场的暴雨,仍愿意在雨停之后,抬头看云。
愿你,也能在忙碌的间隙,为自己温一壶时光。任他世态炎凉,任他烈日如霜,你自能洗去满身疲惫,换得片刻清凉。
我有一壶夏,足以慰风尘,壶中日月长,杯底起微凉。
你若路过,进来坐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