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他妈寿宴这天,我比谁都紧张。
到场了才给老杨打电话,我说我到酒店门口了。他嗓门大得震耳朵,直接喊,你人呢我出来接你。我赶紧压低嗓子,别别别,我自己进去,你该忙忙你的。挂了电话我顺手把外套脱了搭胳膊上,里头是件旧夹克,车钥匙我揣裤兜里了,没让泊车小弟碰。
我今天是市长,但我也不想让人知道我是市长。老杨是我高中同桌,那会儿我俩一块儿逃课打游戏,他抄我作业,我抄他饭卡。他妈对我也好,每次去他家蹭饭,阿姨都往我碗里夹红烧肉,说小赵你瘦得跟杆儿似的多吃点。一晃二十多年了,我能做的就是别让这顿饭因为我变味儿。
酒店挺气派,老杨混得不错,他妈七十大寿摆了二十多桌。我顺着墙边溜进去,大厅里人声嗡嗡的,老杨正站主桌那儿跟人寒暄,我冲他摆摆手,意思是我到了,他冲我挤挤眼,又被人拉去说话了。我在靠角落那桌坐下,桌上人互相都不认识,有人问我,你是哪边的?我说我是老杨高中同学,那人哦了一声,就没再搭理我。
我给自己倒了杯茶,正喝着,旁边椅子一响,坐下个穿貂的胖女人,耳环大得晃眼,她上下打量我两眼,突然哎了一声,你是不是那个谁……我心跳都漏了一拍,结果她扭头跟她老公嘀咕,说看着像楼下看车的王师傅,就是瘦了点。我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假装烫嘴。
上菜的时候我帮着端了两盘,老杨路过我身边,俯下身子低声说了句,赵哥,你今天真是来给我妈过生日的?我踹了他一脚,他龇牙咧嘴地笑着走了。我知道他是好意,怕我坐角落不自在,可我宁愿这样。
寿星讲话的时候我站起来鼓掌,看见老杨他妈精神头很好,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身暗红旗袍,笑得跟当年一样慈祥。她讲完话就被一群老太太围着喝酒,我寻思等她闲了再过去敬杯酒。
谁知道意外就这么来的。我正低头剥虾,忽然听见老杨的声音大了起来,妈,别别别,你慢点走。我一抬头,老杨他妈端着一杯酒直直朝我这边走来了,脸上的笑跟开了花似的,小赵,小赵人呢!我可看见你了!你别躲!我这脑子嗡一下,赶紧把虾壳扔了站起来。旁边那桌人全看着我,胖女人还跟她老公嘀咕,说真是看车的?不像啊。
老杨他妈走到跟前,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还挺大,说你这孩子,当了那么大的官还记着来看看我,我没白疼你。我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桌上的几个中年人已经站起来了,脸上表情挺复杂,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
他妈还在那儿念叨,说当年你俩坐最后一排,你上课睡觉流口水,还是我给你擦的桌子呢。我笑得脸都僵了,突然感觉有人拉我袖子,是旁边那胖女人,她压低嗓门问,你是市政府的?我还没答话,她老公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了。我汗都下来了。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妈。
所有人都安静了。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位穿深灰套裙的老太太从主桌那边站起来,脸色惨白惨白的,手里端着半杯红酒,杯子都在抖。她看了我三秒钟,嘴唇哆嗦着说了句:赵……赵市长。
那一瞬间我认出她来了,市教委退休的刘主任,我在文件上见过她签字。她是老杨他妈的老姐妹。老杨也愣了,过来打圆场说刘姨你坐你坐,今天都是自己人。可整个大厅的气氛已经变了,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在我身上。
我当时心里只有一句话:完了,这顿饭我是吃不好了。
我没慌,就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刘主任您好。我今天是专门来给杨妈妈过生日的,我是老杨的同学,跟市长没关系。那老太太还是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嘴唇哆嗦着说,可是赵市长,去年教师节表彰会,我坐在台下,您亲自发的奖。
我叹了口气,把夹克穿上了,从兜里摸出那枚压变形的党徽别好。全场鸦雀无声,老杨站在他妈旁边,脸都憋红了。他媳妇机灵,赶紧把蛋糕推了出来,音响里开始放生日歌。
老杨他妈倒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拍了我肩膀一下,嗓门比谁都大:行了小赵,啥市长不市长的,来,陪阿姨吹蜡烛!她把我拽到主桌上坐着,又往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还是那句话,你瘦,多吃点。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散场的时候刘主任过来握我的手,这回她不抖了,反倒红了眼眶,说赵市长,您能记着老同学的情分,比什么都强。我什么也没说,拍了拍她手背。
回家路上老杨给我打电话,他说赵哥,对不住啊,我不知道刘姨在那儿。我说没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刘姨那会儿脸色惨白,是怕她当着市长的面说错话。我说我懂。他又说,还是你当司机的样子看着顺眼。我笑了,没回嘴。有些人只看你头上的帽子,有些人只看你兜里的钥匙,还有人记得你上课睡觉流的哈喇子。我没觉得当市长有多牛,但我真觉得,能让人记得你是个普通人,挺踏实的。
你们有没有哪个瞬间,恨不得把身份扔了,就为了好好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