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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数完那沓钱,不多不少,三万八,够买辆二手面包车,也够办一场村里人挑不出毛病的婚

我数完那沓钱,不多不少,三万八,够买辆二手面包车,也够办一场村里人挑不出毛病的婚礼。我就用这钱,把李桂芳娶回了家。

没人知道我偷着乐。这钱要是娶个正常岁数的寡妇,人家能正眼瞧你?桂芳是坐过牢的,罪名是拐卖,判了八年,出来都快四十了。村里的老光棍们喝酒时拿这当笑话,说德顺这小子是穷疯了,啥坑都敢跳。我不吭声,闷头喝我的酒。他们不知道,桂芳不要彩礼,连个戒指都没要,就说搭伙过日子,有个地方住就行。

桂芳进门那天,天阴沉沉的。我妈坐在堂屋里抹眼泪,我爹蹲在门口抽烟袋,烟锅子里的火一亮一灭。邻居们扒着墙头看,桂芳就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拎个蛇皮袋,里头是她全部家当。她站在我家院门口,抬眼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枣树,说:“这树该剪枝了,要不结的枣子都是虫眼。”我爹的烟锅子顿了顿。

日子过得比我想的顺。桂芳做饭是把好手,同样的白菜豆腐,她做出来就是有股香味。村里人躲着她走,她也不恼,自己拎着锄头下地,干活比我还在行。有回我在地里偷懒,看她弯腰拔草,脊背上的汗把褂子洇湿了一大片,嘴里还哼着个小调。我问她唱的啥,她说在号子里学的,狱友教的,想家了唱两句心里舒坦。

我没敢问我妈背地里哭过多少回。她总觉得我这辈子完了,娶了个有污点的女人,将来孩子都抬不起头。桂芳心里明镜似的,她从来不多跟我妈说话,就是闷头干活。家里的老母鸡下蛋,她攒一筐,让我妈拿去镇上换点油盐。我妈开始还端着,后来见桂芳把院子拾掇得比城里花园还齐整,墙角种了一溜指甲花,红艳艳的,态度就软了些。

转机在秋收。我开三轮车拉玉米,下坡时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进沟里。小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那阵子家里乱了套,我爹急得犯了高血压,我妈一病不起。桂芳一个人撑起了两头,白天在医院伺候我,晚上回去给我爹妈做饭、喂鸡、收院子里的玉米。护士都认识她了,说她伺候病人比专业护工还细心,翻身擦洗,端屎端尿,从来没皱过眉头。

我躺在病床上看她忙前忙后,有回半夜醒来,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输液管,怕我乱动滚针。月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挺深,头发也白了几根,那一刻我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出院那天,主治大夫特意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媳妇不容易,你这伤能恢复这么快,全靠她。白天夜里不睡觉地伺候,我当大夫二十年,没见几个家属能做到这份上。”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回村后,风言风语少了很多。有回我在胡同口听见俩妇女唠嗑,一个说:“德顺媳妇虽然坐过牢,人是真能干,伺候公婆也尽心。”另一个接话:“是啊,上回我看见她给德顺妈洗脚,剪脚指甲,亲闺女也就这样了。”我没过去搭话,转身回了家。桂芳正在灶间忙活,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站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回头冲我笑:“傻站着干啥,洗手吃饭。”

后来我终于问了她当年的事。她说她没拐卖人,是帮亲戚看孩子,那孩子丢了,亲戚反咬一口说她卖了。她一个农村女人,说不清道不明,就这么判了。“八年,”她低头搓着手上的老茧,“出来的时候,我连自己叫啥都快忘了。”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糙得跟树皮似的。“过去的事儿不提了,”我说,“咱好好过日子。”

现在村里谁家办红白喜事,都爱叫桂芳去帮忙,说她手巧,办事利索。上个月村东头老刘家娶媳妇,非要请桂芳去当“全福人”,说是压得住场子。桂芳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去了,回来时兜里揣着主家给的红包和一把喜糖,糖都塞给我妈了。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侧身看桂芳睡觉。她打呼噜,声音不大,像小猫似的。这女人,没要我一分彩礼,没嫌我是个穷光棍,把一锅乱糟糟的日子煮出了滋味。村里人现在改口了,不说我图便宜,说我德顺是闷声发了大财,捡了个宝。

其实哪有什么便宜可图,人和人之间,就是将心比心。她用八年把债还清了,我用一辈子还她的好。

你说,这账算得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