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知夏,今年二十七岁。我妈叫陈秀兰,今年四十六岁。我妈是家里的老大。她小时候,外公外婆整天忙着种地,两个弟弟年幼没人带,我妈只念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后来的日子,就是做饭、种地、洗衣、喂猪、带娃。一家五口挤在两间狭小的土坯房里,姐弟三个睡一屋。小时候还好,后来两个弟弟渐渐长大了,男女睡一屋惹得别人说闲话。外公外婆商量来商量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大女儿嫁出去。那年我妈十八岁。有人给她说媒。男方是个走乡串户的小货郎,人很机灵,生意做得很好。那个人就是我爸。我妈和我爸就接触了三次,就决定嫁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走,弟弟们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出嫁那天,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我爸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妈坐在后座上,抱着一床新棉被,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家,没有哭。她觉得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只要肯干,总会越来越好。刚开始那几年,确实是这样。我爸每天骑着自行车带着货物走乡串户,我妈在家里种地,操持家务,第二年就生下我。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我妈常说,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虽然穷,但那是她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我五岁时,我爸攒了些钱。他不满足于走乡串户,干脆去城里租了个小门面,开起百货店,后来又做起批发生意。我十岁时,他在县城买了房,三室两厅,亮亮堂堂的。搬家那天,我妈摸着雪白的墙壁,高兴得合不拢嘴。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房子不是为她买的。我爸钱越赚越多,人也越来越忙。他开始不回家吃饭了,开始嫌我妈做的菜“太土”,嫌她不会说话、不会打扮、带出去丢人。住进新房第三年,我爸在外面有了人。那个女人年轻、漂亮、有文化,最重要的是——她怀了一个儿子。我爸铁了心要离婚。他甩给我妈几万块钱,说钱是他挣的,房是他买的,她没份。我妈没文化,被我爸说的一愣一愣的,脑袋根本转不过来。但她是个硬气的人,连跟外婆外公都没说,就和我爸离了婚。她只有一个条件,我必须跟她。她攥着我的手说:“夏夏,妈讨饭也要供你读书。”我说好。我们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我妈去饭店洗碗,去街上发传单,什么活都干。偏偏一年后,我又生了一场病,把我爸留的钱花了一大半。我妈不甘心过这样的日子,用剩下的钱,也去租了个小门店,学着我爸开了杂货店。但她啥都不懂,半年时间就亏得关了门。这下子,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了。拖欠房租一个月后,房东把我们的东西扔到了楼道里。我妈带着我,拖着箱子在公园的椅子上凑合了一晚。后来是她的老姐妹张姨收留了我们。张姨骂她:“你怎么不来找我?你这个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我妈低着头,不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看着我妈坐在窗边发呆。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看起来很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光有爱,是过不了日子的。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说我想跟他生活。所以当我爸开着车来接我的时候,我妈死死攥着我的手不放。她红着眼眶,声音抖得厉害:“夏夏,你不要妈妈了吗?”我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的手指说:“我过够了这种苦日子了。”那句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妈的心口。她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被掏空了全部的悲伤。我转过身,上了我爸的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原地。她没有追上来,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拐弯,再也看不见。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我妈不知道,那句话是假的。我不是过够了苦日子。我是怕我连累她再过苦日子。她那么拼命地想保护我,可她也需要被保护啊。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跟我爸走,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至少,我能好好长大,能考上大学,能有一天,真正有能力保护她。在爸爸那边,我拼命念书。后妈不喜欢我,没关系。弟弟抢我的东西,没关系。我只要把书念好,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就能养我妈了。我爸这人好面子,我的好成绩给他在朋友那挣足了面子。所以,他对我不差。我考上重点高中后,他对我更大方了。有天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在马路对面的人群里,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妈。她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正往校门口张望。看到我出来,她慌忙缩了回去,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逃跑一样的速度。我张了张嘴,想喊她,但根本来不及。她就那么逃跑了,头也没回。我知道她还是生我的气,所以这几年我给她打电话也不接。有一次下大雨,我放学出来,看见她撑着伞站在马路对面。雨很大,她的裤腿湿透了,可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校门口。看见我出来,她赶紧跑过来,把手里的伞塞在我手里,转身就消失在了雨幕里。我站在雨里,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我知道她为什么跑。她以为我真的嫌弃她,以为我真的过够了跟她在一起的苦日子。她怕她的出现会让我难堪,会让同学们知道我有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妈。所以她只敢躲在远处,偷偷看一眼。高考那天,我走进考场之前,下意识地往校门口送考的人群里看了一眼,有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正踮着脚尖往这边望。是我妈。她看到我往她那边看,立刻蹲了下去,藏在学校展示牌后面。我收回目光,走进了考场。后来我顺利考上省里的985大学,又读了研究生,毕业后留在省城一家大型公司做财务。收入不错,攒了一些钱。可我妈还是不大理我。我去看她,她对我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远房亲戚。我给她钱,她不要。我说接她去我那住,她摇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你不用管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我知道她心里有个疙瘩。她忘不了那天我掰开她的手,忘不了我说的那句话。她以为我真的嫌弃她穷,嫌弃她没本事,嫌弃她给不了我好日子。我想解释,可每次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我要怎么说?说“妈,我当年是骗你的”?但我确实头也不回地跟我爸走了。我知道我把她伤得很深。但我没想到,我和她关系缓解的转机来源于一场意外。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有点困,迷迷糊糊地靠在车后排座椅上。突然,车子猛地一晃,耳边传来一声巨响。我只记得那一瞬间的冲击力,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把我狠狠地往右边一推。耳边是金属扭曲的声音和玻璃碎裂的声音。我的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忽明忽暗地往下坠。再次有知觉的时候,我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只看到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刺得我又闭上了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左腿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动不了。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很远又很近。“医生,她怎么样了?她到底怎么样了?”那个声音很熟悉,沙哑的,带着哭腔。我费力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病房门口,正拉着医生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妈。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像是出门太急,随便套了一双鞋就跑出来了。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我在手机紧急联系人里一直留的是我妈的号码。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已经睡了。听说我出事她慌穿着拖鞋就出了门,从县城到省城,两百多公里,平时根本舍不得花钱的她打着出租车连夜赶过来。她到医院的时候,我还在手术室里。她就在手术室门口站着,一动不动,眼睛紧紧盯着那盏“手术中”的红灯。直到我被推出手术室,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她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晚上她守在我床边,趴在我的手边睡。她的头发白了好多,鬓角几乎全白了。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她一下子就醒了。“夏夏?夏夏你哪里不舒服?”她猛地直起身子,凑过来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是不是很疼?”她赶紧倒了温水,插了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喝了几口,她又拿纸巾帮我擦嘴角,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妈,你怕不怕?”她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怕得要死。妈这辈子都没这么怕过。”我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妈,对不起。”“对不起啥?”“那年我说的那句话……”她愣住了,然后使劲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了:“不提了,不提了,都过去了。”“没过。”我说,“我一直想跟你说,那句话不是我的真心话。”“我不是过够了苦日子。我是怕因为我,你的日子会更苦。我怕你再被人赶出来,怕你再拖着我在街上走。你那么拼命想保护我,可你也需要被保护啊。那时候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跟我爸走,是我当时唯一能想到的办法——至少,我能好好长大,能考上大学,能有一天,真正有能力保护你。”“我没有嫌弃过你。一刻都没有。”我妈愣住了。她看着我,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可是你一直不理我……”我的声音也哑了,“我给你转钱你不要,我打电话你也不肯多说。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我没有!”她声音抖得厉害,“我没有不想看到你!我是怕……怕你真的嫌弃我……”她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是妈没本事……让你小小年纪就说那种话……是妈对不起你……”“你读书那会,妈不敢见你,怕你同学知道你有个这样的妈,会笑话你。我就远远地看一眼,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后来你上了大学,我给你织了一件毛衣,我托人给你寄到过去。我没有写名字,我怕你不收。我不知道你穿了没有……”我哭得说不出话来。那件毛衣我收到了。米白色的,针脚又密又匀。我一看就知道是她织的。我穿了整整四个冬天,一直穿到袖口抽线了都舍不得扔。“妈,那件毛衣我穿了四年。”我哽咽着说,“每一个冬天都穿。”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真的?”“真的。”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上面全是老茧。“夏夏,你长大了。”“妈,你别怕,我现在有本事挣钱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像是怕我再一次掰开她的手指。出院后,我妈终于和我住在一起了。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香味,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和我爸还没有离婚,我还是那个每天放学回家、喊一声“妈”就有人应答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