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管理只剩十二条 [狐山诗行]
在河南长垣的工业版图上,河南矿山集团的厂区像一枚被精心安放的棋子。这里没有考勤机的滴答声,没有绩效考核表上密密麻麻的格子,没有KPI指标织就的天罗地网。两千余名员工在这片土地上行走,凭的是一纸不过十二行的管理规定。
十二条。一家年产值过百亿、产品出口一百三十余国的制造业巨头,其制度文本竟能在一页A4纸上完整容纳。这个数字本身构成了对现代管理学的某种沉默的嘲讽。
2002年,崔培军从山西大同回到故乡长垣,创办了这家企业。彼时中国制造业正驶入高速扩张的轨道,无数企业争相引进西方的精细化管理体系,打卡机、考核表、绩效面谈层层加码。而他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近乎荒诞的决定:不打卡,不考勤,不考核。
下雨下雪,员工晚来一两个小时,正常。雪厚路滑,带薪休假,不需理由。每逢收麦季节,人手一份千元补贴,若家中田亩尚待收割,准假带薪,不扣一日工钱。
今年七月长垣暴雨,崔培军在外出差,微信三条指令:生产再紧,员工先带薪回家顾农田;每人发放不低于五百元现金;收购当地瓜农滞销西瓜分给员工。三件事,没有一件与生产直接相关,却件件刺中这家企业运转的核心素养:人,才是产值的真正容器。
这是一种反直觉的组织哲学。当管理学教科书不厌其烦地告诫“信任不可替代制度”时,河南矿山的实验证明了一个更古老的真理:制度可以丈量行为的边界,却无法称量人心的重量。
崔培军对此有着近乎朴素的笃定——“赚一块钱,八毛九毛给员工,剩下一毛是我的良心。”这句话被他在不同场合反复陈述,听上去像一种道德宣示,细究之下却是一笔精算:当分配的天平彻底倾向劳动者一端时,监督便失去了存在的必要。邻座的工友就是彼此的监管者,这是一种基于利益共同体的自驱力,比任何复杂的考核体系都更直接、更有效。
2025年,河南矿山净利润2.7亿元。年会现场,一亿八千万化作现金堆成矮墙,员工轮流上去数钱,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三个档位,数多少拿多少。有人质疑这是作秀。
崔培军的回应简短:“从2004年起我们就开始发现金,实实在在的,比打卡里有温度。”温度二字,指向一种被现代管理长期忽略的思维,劳动的尊严需要被具象地感知,现金握在掌心的触感,是数字转账永远无法替代的确认仪式。
更具深意的是崔培军为慷慨划定的边界。这家企业不贷款、不融资、不拖欠,以“三不”原则将自己隔绝于资本杠杆的游戏之外。钱是赚出来的,不是借出来的。分出去的是利润,守住的是底线的清醒。
曾有员工结婚时不允母亲出席,嫌母亲“丢人”。崔培军得知后当场将其辞退,随后将这位母亲安排到后勤岗位,工资不变。在用工成本被无数企业视为负累的时代,这一决策的逻辑链清晰而冷酷:一个人若割断了最原始的伦理纽带,便不具备被信任的资格。
孝文化在河南矿山被写入管理的内核,连续十四年组织员工父母免费旅游,中秋宴请家属团聚,为父母发六百元礼金,这些举措并非福利的延伸,而是企业人文的风格。
河南矿山的实验无法被轻易归类。它既非传统家族企业的温情脉脉,也非现代企业制度的理性至上。十二条管理规定与数钱发钱的狂欢之间,崔培军建立了一种独属于这片土壤的组织秩序:用慷慨置换忠诚,用底线筛选同类,用对人之为人的基本尊重,替代了一切繁复的制度修辞。
二十余年过去,这家从不打卡的企业,员工流失率低至可以忽略不计。2026年计划招聘六十三人,首日报名近三百人。数字在这里沉默地佐证着一个反常识的结论:当一家企业将利润的三分之二分配给创造它的人,员工回馈的,是整个职业生涯的寸步不离。
【注】以上内容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狐山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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