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安市后他直接去了公安局。老民警从柜子里抱出厚厚一沓档案,翻了半天,里面没有那封信的记录。
他们当天下午去了老琴房。琴房在教学楼后面一片小树林里,红砖墙爬满青苔,窗玻璃碎了,里面一架破钢琴歪在墙角,琴键泛黄,缺了十几个。民警在墙壁夹层里掏出一本乐谱,封面潮了,字迹模糊,对着光才看清:给阿琳——如果有一天你看到,我还在等你。周。
周某是2001级音乐系的学生,比若琳高两届,2004年夏天毕业。他去了某州,2005年冬天出车祸没了。民警联系上他母亲,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一扎信,用橡皮筋捆着,从2002年到2004年,每个月一封,一封都没寄出去。老太太说儿子大学四年没谈过恋爱,天天去琴房弹琴,毕业那年整个人像丢了魂,去州市后也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写信,写完了也不寄,塞在抽屉里。她问过写给谁,他说写给自己看的。
信里有这样一段:"阿琳,我每天从琴房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图书馆后门。你出来的时候总爱抬头看一眼梧桐树。春天看新芽,秋天看落叶。你不知道我在看。我写过很多信,一封都没敢给。明天我去州市了,今晚我在琴房等你到十二点,你不来,我就走。"
最后一封2004年11月15日。他等了三年,最后一夜等到十二点。若琳没有去。十六号她看到信了。
那天晚上父亲做了梦。梦里是深秋,梧桐叶子铺满地。他推开琴房门,看见若琳坐在破钢琴旁边,周某坐在她右侧,两个人没有说话,周某弹了一首曲子,调子很轻很慢,像风穿过空房子。若琳侧着脸听,粉红色的袖子垂下来。父亲想喊她,可嗓子堵着。后来若琳转过脸,朝他笑了一下,嘴动了动,像在说"我挺好的"。父亲醒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安市的七月热得人发慌。他躺了一会儿,眼泪从耳朵根淌进枕头里。
他回了家,把网上寻人启事一条条删掉,最后剩一条,他改成:"找到了,谢谢所有人。"
问他什么找到了,他说就找到了。他把周某母亲寄来的周某照片和若琳的照片放大镶进相框——若琳和周某站在琴房外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他侧着脸看她,她偏着头笑。照片背面写着:2003年春,琴房。
父亲把相框放在若琳房间里,旁边是她小时候的奖状、大学的奖学金证书。每年十一月十六日,他还是去安市,坐火车,转公交,走到图书馆后门。梧桐叶子落着,一片两片,像二十二年前那个下午。他在树下站一会儿,风吹过来暖洋洋的,他就想,那天的梦是真的。若琳坐在琴房里,旁边有人陪她。她穿粉红色上衣,侧着脸听一首她十六号晚上就应该听见的曲子。迟了二十二年,但总算听见了。
他转过身,往车站走。叶子落在肩上,他没有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