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4年三月十九日,北京煤山上挂着两具尸体。一具是大明王朝的最后一个皇帝,三十三岁的崇祯。另一具,是一个太监。皇帝光着左脚,右脚穿着一只红鞋,头发散下来盖住了脸。那个太监就吊在旁边的海棠树上,安安静静,像是怕打扰主人最后的体面。满朝文武跑得一个不剩,最后陪这个皇帝赴死的,竟然是一个阉人。
时间倒回去十七年。1627年,十六岁的朱由检接过皇位的时候,大明已经烂透了。他哥哥留下的摊子有多烂呢?朝堂上太监专权,边疆上后金虎视眈眈,中原腹地农民吃不上饭开始造反。朱由检一上台就干了件大事——三个月扳倒魏忠贤。那股子狠劲让人觉得,这小伙子行,大明有救了。
但真正的致命一击不是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他自己人。
1644年正月,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建了大顺,大军浩浩荡荡朝北京杀过来。沿途明军和官员一看这阵势,投降的投降,跑路的跑路。崇祯慌了,他其实心里早就想南迁——南京那边还有一套完整的行政班子,江南钱粮充足,几十万兵马还在,跑过去至少能续命。
他私下找到一个叫李明睿的官员,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事我早就想干了,就是没人支持我,拖到了今天。"然后叮嘱对方千万保密。
问题出在哪呢?崇祯死要面子。他想让大臣们先提出来,自己再"勉为其难"地同意。结果朝堂上一讨论,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反对的那帮人喊得震天响——说什么南迁就是抛弃祖宗社稷,谁提谁就是大明罪人。崇祯等来等去,没人给他一个台阶下。后来大臣们退了一步,提议让太子先去南京。但这更不是崇祯想要的——太子走了,他留在北京等死?万一太子到了南京另立朝廷,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就这样,为了面子,为了猜忌,为了谁都不肯先开口,南迁的事黄了。大明王朝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硬生生被一群人的嘴皮子给耗没了。
三月十七日,李自成的大军兵临北京城下。三月十八日,外城破了,太监曹化淳开门投降。崇祯在后宫安排后事,逼周皇后自缢。皇后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我在南方有个家。"这是最后一次提醒南迁的可能,崇祯听懂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拔出剑砍向十五岁的长平公主,一剑落在她手臂上,公主倒在血泊中。然后他把三个儿子叫来,给他们换上百姓衣服,让他们各自逃命。
当天夜里,崇祯带着几十个太监骑马冲向东华门,想杀出去。乱箭射过来,根本过不去。转到朝阳门,守门的成国公朱纯臣——朱家自己人——把门关得死死的,不给开。再跑到安定门,守军早跑光了,大门锁着,太监拿斧头劈,劈不开。
所有的门,全关上了。
凌晨,崇祯跑回紫禁城,下令敲钟召集百官。钟声一遍又一遍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响。
没有一个人来。
整个北京城,文臣武将,公侯伯爵,几万号吃朝廷饭的人,此刻不是在跑路就是在准备跪迎新主子。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崇祯身边。王承恩。一个太监。
王承恩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出身贫苦,父母早亡,被远房亲戚送进宫当了小太监,后来跟了大太监曹化淳,再后来被崇祯信任,做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李自成围城的时候,崇祯让他提督京营——说白了就是让一个太监去指挥军队守城。守城的兵早就跑没了,但王承恩还是在城墙上亲自放炮,打死了好几个攻城的人。
那天凌晨,崇祯知道一切都完了。他带着王承恩爬上煤山。北京城四面火光冲天,喊杀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崇祯走得太急,左脚的鞋都跑掉了。他在煤山上找到一棵歪脖子槐树,咬破手指,在蓝色袍服上写下最后一段话——大意是:都怪我德行不够,也怪大臣们误了我。我没脸见列祖列宗,摘掉帽子,用头发盖住脸。随便贼人怎么处置我的尸体,但求别伤害老百姓。
然后他解下腰带,挂上树枝。
王承恩看着崇祯断了气。按理说这时候他完全可以走。城破了,新朝要来了,投降也好逃跑也好,没人会怪一个太监。但他没走。他对着崇祯的尸体跪下来,磕了几个头,然后转身走到旁边的海棠树下,也吊了上去。
三天后,李自成的人才在煤山上找到这两具尸体。这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挂在相邻的两棵树上,一个是二百七十七年大明王朝的末代天子,一个是他最后的仆人。
后来的事更让人唏嘘。崇祯和王承恩的尸体被抬到东华门外示众,据说前来祭拜的旧臣只有三十个人哭了,六十个人只拜不哭,剩下的连看都懒得看一眼。这帮人转头就去给李自成磕头效忠,再过几天又换了一副嘴脸去迎接清军。
反倒是清朝入关后,顺治皇帝做了一件事——他不但给崇祯修了陵,还专门给王承恩建祠立碑,亲笔写碑文表彰他的忠义,把他葬在崇祯思陵的旁边,让这个太监永远陪着他的主人。
崇祯到底是不是好皇帝?这个问题可以争到天荒地老。但有一件事不用争——在所有人都在算计退路的时候,王承恩选择了不走。这份忠诚跨越了三百多年,到今天读起来,依然让人鼻子发酸。
【主要信源】
1. 《明史·列传第一百九十三·宦官二》
2. 《明史·本纪第二十四·庄烈帝》
3. 《甲申核真略》,杨士聪,明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