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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号院①这故事是老马讲给我的。老马原来在拍卖公司干过,后来又跟着资产评估所跑现

十三号院①这故事是老马讲给我的。老马原来在拍卖公司干过,后来又跟着资产评估所跑现场,专门看那些没人愿意接手的烂尾楼、抵债房、旧厂房。这个行当听着挺体面,其实很苦,夏天钻地下室,冬天爬毛坯楼,手电一照,墙皮哗哗掉,脚底下不是碎玻璃就是耗子屎。他说,最怕的不是房子旧。旧房子有旧房子的脾气,哪里漏雨,哪里返潮,哪里电线老化,你摸几回就知道了。最怕的是那种太新、太大、太安静的房子。尤其是没人住过几年的大别墅。我当时听了就笑,说你们做评估的还讲究这个?老马端着茶杯,半天没吭声。他这个人脸长,眉毛淡,喝茶时总像在闻药。他说,你没干过这行不知道,有些房子是空的,有些房子不是空的。空房子落灰,不空的房子落眼神。我问,什么叫落眼神?他说,你进门时,明明屋里没人,却觉得有许多人正从暗处看着你,这就叫落眼神。他说的那栋别墅,在桐湾。桐湾是个江边小城,不大,鱼好吃,尤其是春天的白丝鱼,蒸出来一筷子下去,肉雪白雪白的。当地人喝酒也厉害,早上吃面都要来一小盅,说是压江寒。我早些年去过两次,一次下大雨,一次大晴天,两次都被人拉去吃砂锅鱼头,烫得舌头起泡。桐湾城北有一片缓坡,叫鹭湾坡。早年那里都是菜地和旧仓库,后来江边修了景观道,开发商一来,坡上就盖起了一片高档住宅。最靠里、临着外侧坡道的十三号院,就是老马说的那栋房子。那房子原先也是开发商统一盖好的独院,跟旁边几栋差不多。后来被一个做砂石运输的老板买下,老马没说真名,只说桐湾人都叫他裴老板。裴老板买下以后,嫌原来的样子不够气派,里里外外重装了一遍。从那以后,十三号院外头看着就很扎眼。说白了,有钱是有钱,就是土得很,外墙贴了米黄色石材,罗马柱一根比一根粗,院里又挖了个小游泳池,池边摆了两只石狮子。你想想,江南小城,坡脚下是水汽,周围都是水杉和老香樟,忽然来这么一个大金牙似的别墅,谁路过都要多看两眼。老马说,看那装修就知道裴老板是什么脾气。裴老板是做砂石和运输起家的,赶上那几年城里修路、修桥、修江堤,钱来得很快。钱来得急,人也容易犯浑,觉得麻烦都能拿钱往旁边扫。老马见过裴老板两回,个子不高,脖子粗,手上戴一个很大的金戒指,笑起来声音特别响。他不算没本事,能喝酒,会算账,也敢赌。但这个人嘴毒,翻脸快,欠人情不认人情,别人有一分不对,他能当着一桌人的面把人骂到抬不起头。桐湾小,谁家什么事都传得快。裴老板那些年得罪过不少人,有工程款的,有合伙散伙的,也有当年跟着他跑车、后来被他一脚踢开的。到底是哪一桩结下了死怨,外人说不清。后来出了大案。我这里不说案情细节,没意思,也不该拿这种事当热闹讲。只说那天夜里,十三号院出了事,裴老板一家几口人都没了。第二天早上,警车把山道堵住,坡下卖早点的摊子全收了。桐湾人后来提起那一晚,都只说十三号院出事了,很少直接说别的。案子破得不慢,凶手也有交代。可房子从那以后就空了。一开始封着,白色封条在门上贴了好几个月。梅雨一过,封条边角卷起来,门把手上套的透明塑料袋也晒得发脆。等警戒撤了,银行和债权人那边开始催着处置资产,找了几拨人去看房。去的人回来都说,房子是真好,位置也是真好,就是不好卖。为什么不好卖?桐湾人讲究这个。你要说一间小屋死过人,可能还有人咬咬牙住进去,毕竟房价便宜。可这么大一栋别墅,院子深,房间多,空出来以后,风从二楼走廊穿过去,像有人贴着墙轻轻喘气,谁心里不打鼓?老马第一次去,是案子过去半年以后。那天他跟所里的师傅一起去做初评,包里装着卷尺、手电和一沓空白记录表,同行的还有银行的人、社区的人、一个开锁师傅。院门的电子锁早没电了,外头又加过一把临时挂锁,开锁师傅蹲在门口拿钳子拧半天,雨水顺着铁门缝往下滴,门忽然自己弹了一下,吓得他骂了句脏话。后来开锁师傅自己找补,说是挂锁的锁舌锈住了,回弹一下也正常。可当时那一下,几个人都没说话。他们进院,先闻到一股潮味。游泳池里没水,底下积了一层枯叶。奇怪的是,枯叶中间有一小块湿泥,像有人刚从江滩踩回来,鞋底带着泥,在池底站了一会儿。银行的人说,可能是猫。老马说,猫有这么大脚?那人脸一沉,不理他了。别墅里家具还在,能搬的贵重东西早被登记封存,柜门上贴着编号纸,透明胶带已经泛黄,剩下的都是不好拆的。客厅顶上吊灯蒙着灰,水晶坠子一串串垂着,缝里挂着灰絮。餐桌很长,桌脚下还压着一小片干掉的蜡油,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印。老马说,那水印像碗底留下的,而且不止一个,整整齐齐排了六个。他师傅是个老评估,胆子大,拿手指擦了一下,说潮气重,别瞎想。他们从一楼看到二楼,又从二楼看到地下室。地下室原本是酒窖,温度低,一进去,手臂上就起鸡皮疙瘩。墙边有一排空酒架,最里头有个杂物间,门关着。同行的老师傅去拉门,没拉开。社区的人说,钥匙都在这了,怎么还有一间打不开?开锁师傅蹲下去看,发现门不是锁住了,是门后面抵着东西。他们几个人一推,里面咣当一声,像木头倒了。门开以后,手电照进去。杂物间里堆着旧瓷砖、废管子,还有一块拆下来的门槛石。那门槛石沾着水泥,长条形,边角磕掉了一块,横在门后头,怪不得门推不开。老马那时候没在意,觉得大概是装修时拆下来的旧料,随手扔地下室了。同行的老师傅倒是多看了两眼,说这玩意儿别横在门后,回头让物业搬走。他们出来时,天已经黑了。院门口那盏感应灯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通电的亮,是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外头试开关。银行的人当场就急了,说电闸不是拉了吗?老马去看电箱,闸确实是断的。这事后来物业给过说法。那盏门灯里带一块老蓄电池,感应头又受了潮,风一吹、雨气一重,就容易乱闪。懂行的人听了点头,老马也点头,可点完头,还是觉得后颈发凉。但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再进去。十三号院的名声彻底坏掉,是因为一个流浪汉。桐湾有个流浪汉,大家都叫他跛脚汉。跛脚汉不是本地人,五十来岁,平时就在客运站、菜市场附近转。人不坏,有时候帮摊主搬箱子,人家给他一碗面,他能坐在路边吃得干干净净。那年冬天,桐湾连下几天冷雨。跛脚汉不知道从哪儿听说鹭湾坡上有栋空别墅,又知道后院临时围挡有个缺口,厨房外头一扇推拉门锁扣也坏了,就摸了进去。他那天身上披着一块蓝色塑料布,脚上两只鞋还不是一双,大概也是冻怕了,想着屋大墙厚,总比桥洞舒服。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坡下看见他。跛脚汉抱着自己的破被子,头也不回地往城里走。那被子外头缠着化肥袋,袋角滴着水。平时他走路慢,那天快得像后面有人追。他脸色白,嘴唇哆嗦,裤脚上沾着一圈黄泥,别人问他是不是被保安赶了,他也不答。后来还是一个卖油条的大姐给他倒了杯热豆浆,他才说了几句。他说,屋里有人吃饭。大姐说,你胡扯,那屋子都空多久了。跛脚汉说,我也以为空。半夜我睡在楼梯底下,听见厨房那边有碗碰桌子的声音。不是一个碗,是好多碗,一个一个放下来。还有个小孩说,少一个。大姐听得后背发凉,说你是不是做梦?跛脚汉摇头,说我没睡着。我一睁眼,看见客厅里黑着灯,可餐桌那边有一点灰白的光。桌旁坐着人,看不清脸,都低着头。最靠门口的位置空着,椅子拉开,像专门给谁留的。大姐问,那你跑啊。跛脚汉说,跑不了。他说自己那时候腿像被被子缠住,动不了。过了一会儿,有个女人的声音问他,你从外头来,有没有看见我家那个小孩?跛脚汉不敢答。又有个老太太的声音说,别问他,他也是借屋檐的。再后来,他听见门外有人敲门。不是大门,是院门。咚,咚,咚。每一下都很慢。屋里那些人同时抬起头。跛脚汉说他那一刻什么脸也没看清,只看见餐桌上那六个碗,碗里都没有饭,只有水,水面轻轻晃。敲门声停了以后,楼上有人说了一句,别开门。跛脚汉说完这句,就不肯再讲了。别人问他是不是裴老板一家回来找凶手,他急得直摆手,说不是,不是那家人吓我。屋里的人怕门外的,门外的也不让我住。这话一传,听的人更不敢靠近。屋里有动静还算一说,连门外都在敲,那就更说不清了。这事一传开,十三号院更没人敢碰了。再往后,债权人请道士来做过一场超度和净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