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四字
夏日午后,我在老屋阁楼里翻出一只黑檀木匣,匣中收着外祖父的遗物:一方端砚、一本《说文解字》、几枚刻有篆字的印章。那些印章上的字迹已然模糊,唯有一枚格外清晰,阳文篆书一个“识”字,线条如枯藤盘曲,又似龙蛇游走。母亲说,外祖父年轻时漂泊海外,晚年归乡,一生只留下这一方印章示人。我摩挲着那冰冷的石面,忽然明白,一个“识”字,确是丈量人生的第一把尺子。
“识”是眼界,是心灵所能触及的边界。庄子在《秋水》中写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外祖父少时家贫,村里私塾先生断言他“终老乡野”,他却借着一本残破的《世界地理图志》,在煤油灯下看见了莱茵河的波光与好望角的风浪。后来他果真远渡重洋,在异国的港口城市安身立命。眼界所及,便是脚步所至,所谓“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然而仅有“识”还不够,人生还需要“容”。大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外祖父晚年最常讲的故事,是他初到南洋时与一位马来商人的交往。那商人信仰不同、语言不通,起初两人只能靠手势比划。外祖父没有排斥这“异质”的存在,反而主动学习对方的方言和习俗,最终结为莫逆之交。正是这种包容的胸襟,让他在异乡站稳脚跟,结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人际网络的广度与深度,全在这一“容”字的容量里。
更精妙的是“熵”字。物理学告诉我们,熵是系统无序程度的量度,而在人生的语境里,适度的“熵”却是生命力的源泉。外祖父六十岁归国,本可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他却偏偏要在老宅后院开垦菜园,日日与泥土、种子、蚯蚓打交道。家人不解,他说:“人活着,就得有点‘乱’劲,太整齐了,反而没了生气。”我想这便是“增熵即动力”——生命需要适度的混沌与不确定,就像溪流需要礁石的阻挡才能激起浪花,人生也需要不断的“搅动”才能保持活力。
但归根结底,所有的“识”、“容”、“熵”都要落到“行”字上。王阳明说“知行合一”,孔子言“听其言而观其行”,东西方智慧在此交汇。外祖父的木匣里除了那枚印章,还有一本泛黄的航海日志,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次出海的见闻与心得。他的一生,不是靠空想堆砌的楼阁,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铺就的道路。那方端砚上的墨痕,是行动留下的印记;那本《说文解字》里的批注,是思考化为行动的证明。
从阁楼的窗口望出去,夕阳正给远山镀上金边。我忽然觉得,人生就像一栋建筑:“识”是地基的深度,决定了楼能盖多高;“容”是栋梁的跨度,决定了空间的广阔;“熵”是内部的空气流通,让建筑保持生机;而“行”,则是一砖一瓦的堆叠,把蓝图变成可供栖居的家园。外祖父早已远去,但他留下的四字真言,依然在岁月的风里铮铮作响。
我轻轻合上木匣,将它放回原处。窗外,晚风拂过梧桐,沙沙有声,仿佛是那个远行归来的人,还在用他的一生,为这四个字做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