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鑫蕊的骨灰盒被父亲紧紧抱在怀里,从广西贵港踏上了G3438次列车。车票是老人自己去窗口买的,拒绝了当地志愿者帮忙订好的机票,也没要绿色通道的特殊照顾。售票员后来回忆说,老爷子就递上身份证,声音很平:“到成都,高铁。”旁边人提醒有更快的航班,他摇摇头,手指头在玻璃台面上轻轻画了个圈:“那趟车,过眉山。”
眉山东站,党鑫蕊生前上班的地方。他29岁,成都成华区人,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在车站综控员的岗位上干了快6年,每天盯着大屏上的列车到发时刻,调度广播,处理突发状况,站台上哪趟车该检票了、哪趟车晚点了、哪个出口有人滞留,他比谁都熟。同事说他下班路过候车厅,看见老人拎重行李还会顺手搭一把,车站里的保洁阿姨都认得他——那个瘦高个儿、走路带风的小伙子,逢人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7月9号那天他休年假,背个双肩包去了云南。朋友圈最后一张照片是洱海边上的日落,配文就俩字:“透气。”谁都没想到,他透完这口气,扭头就改签了车票,直奔广西。那时候新闻里广西好几个县被洪水泡着,村庄断电、道路冲垮,志愿者招募信息在各个群里转得飞快。党鑫蕊没跟家里商量,直接跟站里请了事假,电话里就跟老妈说了一句:“妈,我去帮几天忙,回来再跟您吃火锅。”
救援队的人后来讲,他到了贵港当天就跟着装沙袋、搬物资,肩膀磨破皮贴上创可贴接着干。那边湿热,蚊虫叮得满腿包,他拿风油精抹两下,夜里睡在村小学的课桌上,天亮爬起来继续开冲锋舟送水和方便面。连着干了四五天,有一天下午转运一批药品到临时安置点,扛着箱子爬坡的时候,人突然晃了一下,旁边队员扶住他,他还摆摆手说没事,可脸色白得吓人。再后来,就再没站起来。医生说是过度劳累诱发心脏骤停,小伙子平时体检没啥大毛病,可那种环境下,人跟机器一样,绷太紧,说断就断了。
父亲在G3438次列车上坐了很久,一直没把骨灰盒搁到行李架上,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邻座一个带小孩的妈妈问他要不要喝水,他摇摇头,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车快进眉山东站的时候,他忽然坐直了身子,把骨灰盒转了个方向,让朝窗那一面贴着玻璃,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旁边人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到家了”。
站台上那几个穿制服的年轻同事,早就等在那里,没人穿黑衣服,都按他生前的习惯穿着铁路制服,帽子端端正正戴着。列车停靠那两分钟,他们没上来打扰,只是在窗外齐刷刷站成一排,低头。父亲隔着车窗冲他们点了点头,列车启动的那一刻,有个女综控员忍不住背过身去抹眼睛。
这事儿在我心里翻来覆去好多天。我琢磨的不是“英雄”这个词,是那个父亲坐在火车上的四个多小时。他明明可以早点到家,让孩子入土为安,可他偏要绕这一趟——绕的不是路,是孩子的心。党鑫蕊生前是铁路人,每天看着列车从眉山东站经过,迎送无数旅客去往四面八方。父亲选了这趟经过眉山的车,是想让孩子最后一次以铁路人的身份,路过自己守护过的那座站台。这比任何追悼会上的悼词都重,重得像铁轨本身。
说实话,我不愿意把这故事往“伟大”上推。党鑫蕊29岁,爱笑,爱吃火锅,休年假去云南看洱海,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可他听见洪灾的消息就改签行程,自己买票往灾区跑,这事儿搁很多人身上可能犹豫半天——有假期谁不想歇着?他倒好,歇了三天就待不住了。后来救援队清点物资记录,发现他搬运的救灾物品清单上有卫生巾和婴幼儿奶粉,有人问他怎么想到带这些,他说网上看到的,灾区的妈妈们需要。就这一句话,比什么口号都实在。
列车抵达成都东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父亲抱着骨灰盒慢慢走出车厢,站台上风挺大,他侧过身挡了一下风。送他来的工作人员想接过去,他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些跑前跑后帮忙的人、在车站外等候的亲友、还有几个专程从眉山赶过来的同事,谁都没出声,就跟着他慢慢走。一个父亲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拖得老长,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全部。
我们总说世事无常,可有时候,无常里偏偏能长出点让人咬着牙也要往下活的东西。党鑫蕊走了,可他那股子“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的劲儿,多少人在朋友圈转发、在评论区留言、在私下里跟朋友提起的时候,嗓子眼都会发紧。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一个普通人愿意为另一个陌生人豁出去更稀罕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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