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江淮农民家庭的百年挣扎(十六)大伯读过一点书,卖肉会记账,拉了一辈子板车,最后把自己埋回了庙岗头
我大伯有一辆木板车。木头架子,两个轮子,一条拉绳。60岁那年买的——那时候他从外地打工回来,在庐江县城租了间小房子,买了这辆板车,开始收废品。从那以后,庐江县城的街头巷尾,天天都能看见他。一辆板车,两只手,一声一声地喊:“收废品喽——纸壳、瓶子、旧书——有卖的不?”风里雨里,他拉了十几年。从60岁拉到80多岁,没停过一天。他爱抽烟,爱打麻将。收一天废品赚个十块二十块,转身就去买包烟、搓几圈。村里有人说他不争气。可我知道——一个拉了一辈子板车的人,如果没有那根烟吊着,如果没有那把麻将撑着,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那些小毛病,不是他的错,是他的药。大伯读过一点书,认几个字,会记账。年轻时卖猪肉,他在本子上记着谁家欠多少钱、谁家还了多少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不像父亲那样一字不识——可这点本事,也就够卖肉、够记账了。再多的,他也没有了。可他虽然没攒下钱,年轻时却支援过我父亲。那时候我们家穷,父亲拖着残腿养三个孩子,大伯自己也不宽裕,可隔三差五会给父亲拿点钱。晚年大伯生病,是父亲给他付的医疗费。兄弟俩,谁也没欠谁。2023年,他拉不动了。病了大半年,县城那间出租屋到期了,他说:“不租了,回八头山吧。”父亲把他接回了八头山的老屋。那是他22岁时带着全家搬来、亲手盖起来的地方。他在那里躺了几个月,父亲天天送饭、喂药、擦身。那辆木板车,也被父亲从县城拉了回来,靠在老屋的墙角。拉车的人回来了,车也回来了。人在屋里躺着,车在墙角锈着。几个月后,大伯走了。我去看那辆板车——车架子落满了灰,轮子瘪了,拉绳断了。我想把它修好,可转念一想:修好了,谁拉呢?大伯这辈子,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房子。他只有这辆木板车。这辆车陪了他十几年。现在板车还在,拉车的人没了。可有一件事让我不那么难过——他最后的日子,是回八头山过的。他没有死在县城的出租屋里,他死在弟弟家的老屋里,死在22岁那年自己搬来的地方。他拉了一辈子,最后拉不动了,有个地方让他回来。这就够了。
大伯的木板车 拉不动了就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