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文宗时,宰相李石乘马上朝,路过郭子仪旧宅时,突然一枚冷箭射出,击中了他的胳膊。李石急忙调转马头,往反方向逃跑。快到家时,又有一名刺客从巷子中窜出,挥刀向他奔来。
马匹受剧烈惊吓急速狂奔,刺客的利刃擦着李石身体劈落,仅仅斩断一截马尾,李石借着奔马的冲势冲进自家宅院,侥幸躲过这场致命伏击。
堂堂大唐宰相,光天化日之下在长安城里被人追杀,凶手事后一个都没抓到。这事儿要搁今天,简直不敢想象。但在当时的大唐,这已经不算什么新鲜事了——三年前,整个朝堂刚经历过一场更恐怖的血洗。
想要读懂这场刺杀背后的暗流,就要先看清当时大唐朝堂扭曲的权力格局。
太和九年,也就是公元835年,27岁的唐文宗李昂实在忍不了了。自打坐上皇位那天起,他就是宦官手里的提线木偶。立他当皇帝的是宦官王守澄,替他管禁军的也是宦官。皇帝连身边用什么人,都得看这帮家奴的脸色。
文宗不甘心,他暗中拉拢了两个人——李训和郑注,密谋干掉宦官集团。
这两人来头不小。李训精于权术,郑注是靠给皇帝治病上位的江湖游医。两人原本计划借给宦官王守澄办葬礼的机会,带精兵埋伏墓地,等宦官头子全到场,关门放斧子,一锅端。但李训起了私心,不想让郑注独占头功,临时改了方案,提前动手。
835年11月21日早朝,安排好的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上奏:左金吾仗院石榴树上夜降甘露,是祥瑞之兆。文宗顺势把仇士良等宦官全派过去查验——那边早埋好了伏兵。
但事情坏就坏在韩约身上。这哥们儿一见到仇士良走过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仇士良何等老辣,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再加上一阵风吹起帐幕,露出了藏在后面的刀兵,仇士良撒腿就跑,一路冲回含元殿,直接挟持了唐文宗。
从这一刻起,局势彻底翻盘。
仇士良调动神策军杀进宫城,见人就砍。宰相李训、王涯、贾餗、舒元舆,四个宰相全部被杀,连家属都没放过。长安城里血流成河,前后牵连被杀的人超过一千。郑注还在赶往长安的路上,刚到凤翔就被监军太监干掉了。
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甘露之变"。
事情到这里还没完。
甘露之变后,仇士良成了大唐真正的主人。他掌控神策军,统领禁军,皇帝在他面前连话都不敢多说。朝堂上需要有人干活,仇士良找来了郑覃和李石接任宰相。但这两个人不是他的棋子,而是硬骨头——尤其是李石。
李石是李唐宗室出身,做事条理分明。甘露之变后满朝文武吓得腿软,他却敢站出来维持朝政。仇士良动不动拿李训、王涯的下场威胁宰相,李石不吃这一套。有一回仇士良手下的军将跟李石起冲突,京兆尹薛元赏二话不说把那人杖杀了。仇士良派人来要人,薛元赏穿上囚衣说:人我已经打死了,你看着办。仇士良愣是没敢动他。
靠着这股硬气,郑覃和李石勉强撑住了朝廷的体面。
但仇士良不会容忍任何不听话的人。
开成三年正月,也就是公元838年,李石遇刺了。
两拨刺客,一前一后,先射箭后砍刀,配合得天衣无缝。李石靠着马受惊狂奔才捡回一条命。文宗听说后大惊,赶紧派神策军去保护李石,又下诏全城追捕刺客。
结果呢?一个人都没抓到。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这事儿就是仇士良干的。但没人敢说,也没人能查。百官吓得连朝都不敢上了,好几天才慢慢恢复正常。
李石更清楚,留在长安就是死。他连着上表称病,请求辞去相位。文宗心里比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什么都做不了。最后只好让李石挂着宰相的虚衔,外放到荆南当节度使。
李石走的那天,文宗连一场送别宴都没能给他办成。
从此,朝中再没有一个敢正面硬刚仇士良的人了。
文宗后来对当值学士周墀说了一句流传千古的话:"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大的诸侯。可我呢?我受制于家奴。这么一比,我连他们都不如。"说完,泪流满面。周墀听了,也趴在地上哭。
开成五年,公元840年,文宗在大明宫太和殿中郁郁而终,年仅30岁。
但历史的账本从来不会永远偏向一方。文宗死后,仇士良拥立唐武宗继位。武宗可不是文宗那种性格——他刚毅果断,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给仇士良加官进爵、赐碑封公,暗地里重用铁腕宰相李德裕,一步步削他的权。仇士良试图煽动禁军哗变来反击,武宗直接派人传旨:这是朕的意思,跟宰相无关,你们谁敢闹?禁军不敢动了。
会昌三年,仇士良被迫退休。第二年,有人告发他家中私藏兵器数千件,武宗下诏削去他全部官爵,抄没家产。
杀二王一妃四宰相、当街刺杀宰相、把皇帝逼成活生生的傀儡——仇士良折腾了八年,最终也没能逃脱清算。
回过头看李石那场刺杀,表面上是一个宰相的个人遭遇,底下却是整个晚唐的缩影——皇帝连自己的宰相都保不住,宦官在首都街头杀人不偿命。
大唐最后的体面,就是在这样一次次刺杀、一次次妥协中,一点一点碎掉的。
【主要信源】
《资治通鉴》卷二四五至二四八,司马光
《旧唐书·仇士良传》《旧唐书·文宗纪》
《新唐书·李石传》《新唐书·仇士良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