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女工程师李思侠,因为一个“取快递”的电话被带走,在看守所里待了整整638天。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几个月以后,她站上了被告席。一个原本在国企工作的女工程师,就这样从替村民反映问题的人,成了寻衅滋事案的被告人。
事情要从她老家陕西安康石泉县双喜村说起。
李思侠是村里较早考出去的大学生,后来在陕西一家国企当工程师,长期生活在西安。
2008年前后,两家石料加工厂进入双喜村一带生产。
时间一长,村民反映,拉石料的大货车天天从村道经过,原本的路被压得坑坑洼洼。石料厂生产的时候,还有扬尘、饮水等问题。
村里很多老人文化程度不高,不知道材料怎么写,更不知道应该找哪个部门,于是有人想起了李思侠。
你是大学生,又在城里工作,你帮大家说说话。
李思侠接下了这个事。
从2013年开始,她拍照片、录视频、写举报材料、寄信、发帖,把村民反映的石料厂生产、村道损毁和环境问题往有关部门送。
后来有大约40户村民给她写了委托书,让她帮忙反映情况。为了让材料看得更清楚,她还把现场照片彩印出来,一封一封往外寄。
这件事一干,就是好几年。
但真正让矛盾越来越大的,不只是举报。
村民最在意的还有那条村道。
石料车吨位大,车来车往,村民认为路修好了还会被压坏。2017年到2018年间,李思侠和部分村民参与了设置限宽墩,目的就是不让大型运石车辆继续通过。
石料厂当然不同意。
一边要运输生产,一边要护路,双方矛盾越来越深。
到了2018年村委会换届,事情又多了一层。
当时候选人中有人与石料厂经营者存在亲属关系,部分村民不愿意支持,于是推选魏智波。
李思侠也参与其中,为魏智波拉票。
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已经不是简单的“举报污染”了。
举报、修路、拦石料车、村委会换届、村民与石料厂之间的利益冲突,全搅到了一起。
2018年9月17日,李思侠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说有她的快递,让她过去取。
李思侠赶到指定地点后,等来的不是快递。
她被带走了。
当天,李思侠因涉嫌寻衅滋事罪被刑事拘留,9月30日被批准逮捕。
随后,与她一起参与村民维权的魏智波、张海成也被采取刑事措施。
李思侠直到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过去几年那些她认为是在“替村民办事”的行为,现在已经成了刑事案件里的证据。
2019年6月13日,石泉县法院一审判决。李思侠被判有期徒刑两年六个月。另外两名被告人张海成、魏智波也分别获刑。
李思侠不服,她上诉。
于是这起已经一审定罪的案件,又到了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
这一等,又是很长时间。李思侠继续待在看守所。
外面的双喜村却正在发生变化。
村道重新修好了,石料厂停止生产,过去村民反映的扬尘、饮水和道路问题也陆续得到处理。
她在里面等案件结果,村民在外面等她回来。
到了2020年6月16日,已经被羁押638天的李思侠获准取保候审,走出了看守所。
可这个时候,李思侠还不是彻底没事。
2020年7月28日,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
理由很明确,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而且案件审理过程中存在违反法律规定诉讼程序的问题。
这也是我觉得整件事最值得关注的地方。
刑事案件可以有争议,举报人也不是做什么事情都天然正确。可一旦要给一个人定罪,让她失去自由,证据必须经得起检验。
后面的事情发展得更快。
2020年8月14日,石泉县法院准许检察机关撤回对李思侠等三人的起诉。第二天,石泉县检察院对三人作出不起诉决定。
至此,从2018年9月17日被带走,到2020年获不起诉处理,李思侠这个案子终于迎来了根本性转折。
但李思侠没有就此停下来。因为她觉得自己失去的不只是638天自由。她原本是国企工程师,又是村里较早考出去的大学生,案件发生以后,“首例涉恶案件”这样的消息已经公开传播。
所以出来以后,她一边申诉,一边提出国家赔偿。总金额242万余元。
我看完这个案件最大的感受其实很简单。
一个人依法举报,可以调查她举报的内容到底是真是假。设置限宽墩是否合法,也可以依法判断。参与村委会选举有没有越界,同样应该拿证据说话。
好在这个案件后来进入二审以后,原判被依法撤销,检察机关最终撤诉并作出不起诉决定。
该追究犯罪的必须追究,该纠正的案件也必须纠正。
因为对普通人来说,一份判决书后面不是几个冷冰冰的字。
那是工作,是家庭,是名誉,更是638天再也拿不回来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