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圆桌 【 “接吻的辩证法” 】
文 | 李一汀
有研究者统计过,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爱情片里,男女主角真正接吻的成功率并不高,而那些“差点吻到”的擦肩而过反而更让人念念不忘:人们最想要的,永远是那个快要得到却没得到的东西。
电影学院的制片课上说:一部爱情片,吻戏往往全片只能有一场,而且要把它当成“核武器”来用。这场戏必须满足三个条件——首先,时机要足够精妙不宜过早,好让观众等得心焦又期盼;其次,氛围要足够浓,最好是夜雨缠绵时氤氲的街灯,或是夕阳烂漫下流淌的余晖,又或是某个浸透了柔情蜜意的隐秘角落;以及,这场吻必须一举惊魂,或在瞬间完成情感的升华与定格。《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和露丝在船头接吻,看似什么也没改变,却造就了一个永恒的经典。那正是因为一切发生在一艘注定沉没的船上——最美的东西在最绝望的时刻绽放,这便是吻的残酷辩证法。
现代电影里的吻戏,大概可以分为几个流派。法式的是“侵略型”——路易·马勒执导的《情人们》里,让娜·莫罗的吻充满了激情与张力。日式的是“含蓄型”——岩井俊二的《情书》全片几乎没有吻戏,但那种未完成的遗憾比任何直白的吻都更刻骨铭心。美式的是“英雄主义型”——超人吻完路易丝就飞走,蜘蛛侠倒挂吻玛丽·简,吻是冒险的奖励。而我个人偏爱的,是王家卫式的“错过型”:梁朝伟和张曼玉在《花样年华》里最终没有吻,但那比任何吻都更令人心碎。
法国哲学家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里分析过吻的意义:“身心沉浸——恋人在绝望或满足时的一种身不由己的强烈感受。”这个定义剥离了吻的生物性,赋予它一种存在论的意义。当我们吻一个人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试图跨越两个身体之间那道永远无法真正消除的边界。吻是最亲密的行为,但它也是最孤独的——因为即使在最深切的拥吻中,你依然无法知道对方此刻正在体验什么。
这让我想起英格玛·伯格曼的电影《假面》里那个著名的镜头:两个女人的脸慢慢贴合在一起,形成一张融合的新面孔。那个画面与其说是在展示亲密,不如说是在揭示亲密的不可能性——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恰恰证明了它们不可能真的融为一体,而所有吻都是对这种不可能性的一次温柔抗议。
当然,电影里的吻和生活中的吻是两回事。生活里很少有人会在雨中缓慢旋转360度再接吻,也几乎没人会在吻之前说一段精心准备的台词。真实的吻往往发生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在厨房的水槽边、在等红灯的车里,甚至在对方刚吃完大蒜之后。电影教会我们期待戏剧性,但生活最终给予的,往往是那种毫无戏剧性可言的,平凡却真实的亲密。
在这个越来越被屏幕统治的时代,吻也许是少数几件还不能被虚拟化的事情之一。你可以视频聊天、可以发表情符号,甚至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用AI生成一封情书,但你无法隔着屏幕真正吻到一个人。吻需要物理上的在场,离不开体温、呼吸和心跳,更需要两个人在某个特定的时空坐标上同时出现。在这个意义上,每一次真实的吻都是对虚拟世界的一次小小的反叛——它固执地证明着,有些东西,只有肉身才能做到。
(配图:谢驭飞)
—— 来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28期,总第1397期 “生活圆桌”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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