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圆桌 【 “心动和脑动” 】

　　　　　　　　　文 ｜ 夏拜漾

　　古代人就发现，人类是理性的动物。所谓理性，就是超越了感官，不会像动物那样只会服从本能和欲望。人会抽象思考，会追问世界的本源。那么我们的理性源于身体的哪个地方呢？从“思”和“想”这两个字可以看出，古代人认为我们是用心来思考的，就是更接近肚子的地方，学识都在肚子里。说一个人有文化是“满腹经纶”，没文化则是“腹中空空”。

　　我们现在都知道，思考是要动脑的。那么古代人如何解释脑袋的作用呢？显然不能说它只是用来戴帽子的、承载眼睛和耳朵的。它的位置最高，重约1.4公斤，却只被视为容器，像一个袋子，其中70%多是水。“脑为元神之府”，是人体精气所化之髓聚集之处。

　　人类为何长期误以为我们思考用的是心而不是头呢？因为我们能感觉到心的跳动、感觉不到大脑的转动。亚里士多德注意到，心脏的活动明显会随情绪的变化而改变，而脑则不会如此。他还声称血液源于心脏，并且血液是拥有感觉能力的必要条件，而脑中不含血液。此外，所有大型动物都有心脏，而他声称只有高等动物才有脑。亚里士多德最后的一个论据是，心脏是温热的而且会动，这两者都被视为生命的基本特征。相比之下，脑是静止和冰冷的。

　　但后来有医学家做了解剖，发现我们的大脑并不是空的。1509年，荷兰思想家伊拉斯谟在《愚人颂》一书中说：“朱庇特不愿见到人类的生活完全陷入忧郁低沉、冷酷无情，于是给了人类一两的理智，却给了他们一斤的感情。再者，他把理智限制在头部的狭小角落里，而让感情囊括身体的其余部分。接着，他把两个狂怒的暴君拿来和孤零零无力的理智相对比：愤怒支配着胸膛，因而控制着心脏，也即生命的源泉所在，而色欲则直达下体。”这说明在他之前，已经有人提出，理智源自我们的头部，但人们宁愿继续相信亚里士多德的错误学说。

　　大概人类历史上的主流认为，思考还不是靠心脏或肚子、脑子，而是一种超越了肉体的灵魂的活动，肉体往往被认为是有限的、沉重的、污浊的，无形的、轻盈的、纯洁的灵魂更高级，psyche（灵魂）高于soma（身体），nous（理性）又高于psyche。

　　但现代科学回到亚里士多德，打破了人类的幻想，英国神经科学家马修·科布在《大脑传》一书中说：“那些认为人类心智并不位于头脑中而是位居身体其他部位的旧观念，也许并不像原来认为的那么大错特错。在一项研究中，芬兰的研究人员要求拥有不同文化和母语的受试者描述与情绪有关的身体感觉，以及不同感觉所在的物理位置。研究结果显得并不令人意外：躯干，更具体地说是心脏的位置，似乎与许多情绪有关，尤其是焦虑、骄傲、恐惧和愤怒；而所有的认知感受——思考、推理、记忆等等，则都集中在头部。”古代人认为肉体是负担，但在AI时代，拥有肉身正是我们的独特之处。我们直觉地感受到，我们在身体之外还有精神活动，心理学家保罗·布鲁姆说，这是我们天生就有的认知模式，它能帮助婴儿理解复杂的、动态的世界：知道没有生命、没有精神的东西不会自己动，有精神的东西能自己动，心能控制身体，没有这种认知就很难生存下来。

　　（配图：谢驭飞）

　　 —— 来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28期，总第1397期 “生活圆桌”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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