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暮之年,老兵吴淞守在常德会战核心旧址旁的乾明寺,对于七十多年前那场血战的细节依旧历历在目。
德山孤峰岭到老码头仅有数百米距离,这片方寸土地上,就安葬着一千四百多名并肩作战的战友。1943年,21岁的吴淞握着从日军阵地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指尖沾满温热的血渍,对着阵地发问“还有活的吗”。不知煎熬了多久,远处飘来一丝微弱的应答,片刻后又响起另一缕气若游丝的声响,正是第十军三师九团指导员唐振南与战友赵清福。三营数百将士浴血拼杀过后,最终只剩他们三人幸存,劫后余生的三人相拥恸哭。
1943年打响的常德会战,是抗日战争中最为惨烈的城池保卫战之一,余程万率领五十七师八千余名官兵固守常德孤城,直面日军十万重兵的合围进攻。苦战至十一月下旬,八千将士大多壮烈殉国,仅剩五百余人仍在残破的街巷里拼死坚守。
彼时吴淞任职第九战区兵站总监中尉参谋,隶属于奉命驰援常德的第十军。麾下预十师、第三师、一九〇师三支队伍从衡山紧急开拔,三百多公里的崎岖山路全程不能乘车、不能生火做饭,更没有完整的睡眠时间。为了隐蔽行踪、躲避敌机侦察,沿线公路早已被我方提前破坏,将士们只能徒步穿行深山密林。出发前,士兵们将大米拌上油脂炒熟,装进细长布袋随身携带,饿时抓一把果腹,渴了便在山间溪流、池塘里掬水饮用。整整四天三夜昼夜不休强行军,部队终于在十一月三十日凌晨抵达常德,一部分兵力奔赴汽车南站作战,其余人马尽数奔赴乾明寺周边,打响了惨烈的德山争夺战。
吴淞本职是后勤参谋,主要负责统计弹药、粮草与医疗物资消耗,上级只为他配备了一把手枪,作用仅有两点:近距离歼敌,或是身陷绝境时自尽,绝不沦为日军俘虏。眼看着身边战友接连倒下,前线早已没有后勤与作战的清晰界限,他主动向孟连长请战,领到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冲上火线。战场之上,他亲眼目睹两段刻骨铭心的殉国壮举:三师九团团长张惠民本可安稳坐镇指挥所,却因日军战机低空肆虐、肆意屠戮士兵,毅然冲到战壕前沿亲自督战,不幸被敌机扫射,全身重创;年仅22岁的重机枪连长封全善,新婚尚不足一年,为了击落敌机,纵身跃出壕沟瞄准油箱射击,最终被密集火力击中,当场殉国。战后吴淞专程去往长沙,将噩耗告知封连长的妻子贺素琴,女子听闻噩耗当场昏厥,此后数十年终身未嫁,独自清贫度日,这份忠贞令晚年的吴淞始终心怀敬佩。
刻骨的仇恨不止来自战场。吴淞还有一位双胞胎兄长吴文达,1941年目睹日军轰炸平民的暴行后毅然弃工从军。1943年,吴文达潜入敌占区破坏铁路时不幸被俘,当地百姓联名联保才得以获释,可日军在放人之前强行给他注射了一针不明药剂,兄长归家仅三十八天便骤然离世,一家人始终怀疑,这正是常德细菌战使用的病毒。这份家国深仇,支撑着吴淞在后续第四次长沙会战、衡阳会战中舍生忘死,屡次立下战功。
新中国成立后,吴淞从贵州返回长沙。他与前妻共育六个子女,彼时最长的孩子已经年过花甲,最小的也年届五十,如今全部安稳退休。
半生起落尘埃落定,1998年,儿孙满堂的吴淞选择剃度出家,在益阳栖霞寺拜入上明下禅法师门下,取法名来空。他一直心念德山这片埋骨之地,可彼时乾明寺早已破败倾颓,只能暂且在石门夹山寺修行。2005年乾明寺启动修复工程,两座寺院由同一位方丈住持,他第一时间递交申请,终于如愿重返这片洒满热血的旧战场。
重回故地,物是人非,当年掩埋英烈的山头几经变迁,旧时坟冢早已无处寻觅。2010年秋日清晨,释来空伫立在杂草丛生的斋舍门前,望着远处苍翠的青松,低声反复呢喃:“找不到了,全都找不到了。”
常德会战最终日军伤亡四万余人,我方也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彭士量、孙明瑾、许国璋等十多位高级将领先后殉国。彼时只有营级以上军官的遗骸可以由民船转运至长沙安葬,数千名普通士兵只能就地合葬。为了告慰长眠于此的战友,释来空时常写下故人灵位,在乾明寺万佛殿举办法事,日复一日诵经超度,愿英烈往生净土。
晚年,释来空依旧保持着严苛的修行习惯,两间简陋寮房便是全部居所,前室一张木床、一桌两椅,后室用作佛堂。按照寺规,高龄僧人可免参加集体早课,但他依旧每日凌晨四点准时起身诵经,白天无事便静坐修行,下午四点修习一小时晚课,晚间九点准时止静休息。偶尔身体不适,他会短暂去往长沙子女家中休养,身体稍有好转,便立刻折返寺院。这位昔日浴血沙场的老兵,以一身僧衣守在战友长眠之地,用余生默默守护着七十多年前那段滚烫的家国记忆。
2017年,吴淞逝世,享年95岁,安葬于寺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