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犯了大错(上)
1970年,我九岁,也就这个季节——大暑刚过,江南的闷热像裹了层湿棉被。村口老槐树上的知了呢叫得嫌烦人,扯着嗓子"知了——知了——",越热越起劲,连午觉都睡不踏实。可那天傍晚不一样:大队部贴出粉笔字——"今晚放电影"!消息像长了腿,瞬间窜遍前后村。我们一帮小朋友、左右邻居的伢子,呼啦啦集中到打谷场边,每人扛一条自家长凳——杉木的沉,竹凳的轻,小的扛不动就两人抬,说是"占前排"。为了增加情趣,我翻出奶奶的塑料袋,套进一个铅灰色的铁环,拎在手里哗啦哗啦响;伙伴们有拿铁皮青蛙的,有摇拨浪鼓的,浩浩荡荡往大队部去,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一,套知了扛着长凳、拎着铅灰铁环和哗啦响的塑料袋往大队部晃的路上,知了还是吵得人脑仁疼。不知哪个伢子喊一嗓子:"套知了去!晚上看电影前先玩个够~"对呀,铁环+塑料袋,不就是现成的"知了罩"嘛!我们呼啦拐进场边那排老榆树、老槐树下,把铁环撑开、塑料袋口张开,绑在长竹竿上,仰着脖子就开始"迁飞"扫荡。套知了是个技术活:听见"知了——知了——"扯长鸣的,准是雄知了,肚皮俩鸣膜震得树叶都颤;我们偏不爱那吵死人的雄的,嫌它搁塑料袋里还"轧闹猛",专挑不吭声的"哑壳子"——后来才懂是雌知了,安安静静,打算带回去喂鸡、或晚上放电影时偷偷逗。可九岁的我们哪会提前分辨公母?铁环悄咪咪往上递,罩住的瞬间才知道:要是"吱——"一声炸开长鸣,是雄的,塑料袋鼓成小灯笼;要是闷头扑棱不叫,才是雌的,喜滋滋收进篮里。偏偏知了贼精灵——铁环影子一遮、竹竿一晃,没等套实,它"噗"地从树洞或枝桠间振翅窜出去,长鸣拖得老远;更要命的是受惊那一下,翅膀猛抖,顺带撒一泡清亮亮的尿,精准浇在仰头盯它的伢子脑门、鼻尖、后脖颈。"哎呀脏死啦!""是蝉尿不是真尿,黏糊糊的!"被滋的那个(多半是我)抹一把脸,手心黏叽叽,头发梢都挂水珠,一群人笑得长凳差点砸脚背。大人说"知了尿蚀眼睛",我们才不管,顶着满头"蝉渍"继续扫下一棵树——反正晚上大队部放电影,河水洗把脸就完事。
二,正片不是《新闻简报》,是金训华扛着长凳、顶着满头蝉尿挤进大队部晒场时,天已擦黑。往常放正片前都会先放一段《新闻简报》——那种咔哒咔哒的黑白片;可那天放映员换了个加片,字幕跳出来: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 ·《革命青年的榜样——金训华》(1970年摄制)小喇叭一响,江北的洪水就漫上银幕——讲的是黑龙江逊克县逊河公社双河大队。上海吴淞二中的68届高中知青金训华,1969年5月25日到北大荒插队,才20岁。1969年8月15日山洪暴发,河边堆着150根战备高压电线杆(刷着黑色柏油防腐的松木电柱),被急流冲得打转。他喊"跟我下,马上捞!"第一个跳进逊别拉河,三次被漩涡卷没又拱出水面,最终被洪峰吞走。18天后,在下游100多公里外的河滩草丛找到遗体,追认党员、授革命烈士。我们啃着井水黄瓜,蝉尿还黏在后颈,看银幕里那个上海大哥哥扑进黑浪——不懂"牺牲"多沉,只觉得"比知了勇敢一百倍"。长大后忍不住用今天的尺子量这笔账:150根松木电柱,刷柏油、战备料,按当年物价不过千把块;而一个20岁的生命、上海工人家庭的长子……这账怎么算都清不了。可那是1969年的精神语境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那个年代的信仰。对金训华这代知青而言,"爱护国家财产=爱护刚站起来的新中国",不是算盘上的数,是信仰的重量。(上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