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千先生的生平,若论其事功,与本文无涉;但论其行事,倒很合中国旧小说里“名士风流”的旧例。他这一辈子,画名之盛,不必说了;妻妾之多,也不谈了。单说他讨女人,是专拣年岁小的来,这便有些意思。他第一房太太是父母之命,不讨他喜欢;后来陆续收了几位如夫人,年岁一个比一个小,最新的那位徐氏,据说是他女儿的同学,进门时十八岁,他才四十八,整整三十岁的光景。到了四十六岁上,又有一位十六岁的女子送上门来,他竟也收了,仿佛女人是陈年的酒,愈陈愈好;女人却是春日的花,愈嫩愈佳。这自然是旧社会里常见的,算不得稀奇,但大千先生做得这样坦白,这样自然,竟像是吃饭睡觉一般,倒也有他的“赤子之心”在里头。
后来他到了八十四岁,眼睛坏了,手也抖了,便宣布停笔不写不画了。这大约是动了真格的。据说连徐克那样的人物,兴冲冲地捧着银子来求他题写《新蜀山剑侠》的片名,他也一概不见,面子是不给的。徐大导演碰了一鼻子灰,只好回去。但徐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大千先生虽是封了笔,却没封了眼,更没封了心。他便谈起林青霞来。果然,张大千一听,银须底下的神情便活了,说:“我是她的影迷,能不能见见她?”
林青霞来了,提着一篮水果,白衣素素的,像一个女学生去见先生。大千先生便高兴起来,话也多了。她再用四川话软软地求一求,说这是咱们蜀山的电影,老爷子您不题,谁题呢?于是张大千便铺开纸,提起笔,手虽是抖的,但那一笔字落下,竟还是苍劲得很。他瞧着林青霞站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的样子,大约心里是受用的——觉得这才是“后生可畏”的另一面,名为“后生可爱”。至于徐克的帐,自然是不必买了。这便是前列腺发炎,硬是不起来;一见了林青霞,却又通了电。老男人大抵如此,嘴上讲的是艺术,心里想的是风月。年轻时找小姑娘,是本能;老了还给小姑娘题字,是返祖。所以我说,老登二字,原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封号,虽不好听,却也贴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