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的朝阳群众为什么都没有好报

读《水浒传》，最令人寒心的，不是高俅蔡京的奸恶，而是那班被称作“好汉”的英雄们，对待普通百姓的手段。书里出场的第一个好汉，九纹龙史进，便是一面镜子，照出这“好汉”二字的底色。

史进本是华阴县史家村的富户子弟，父亲史太公一死，他便成了这村里的土皇帝，无人管束。他结交的什么朋友？是少华山上的三个强人，神机军师朱武、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这三位不是吃素的，专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史进与他们来往，书信频繁，称兄道弟，早已把王法抛在脑后。他算不算村霸？算的。勾结山匪，欺瞒官府，在乡里横着走，这光景，比那寻常的恶霸还要多一层反贼的皮。

然而村里有个猎户，名叫李吉，是个老实人。他偶然在山路上拾得少华山贼寇写给史进的密信，得知了这庄重大案。李吉没有犹豫，径直到华阴县衙首告了。这是规矩，也是本分：见了贼人，报与官府，是良民的天职。放在今日，李吉便是那热心的“朝阳群众”，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官府得了证据，三更半夜点起兵马，围了史家庄。都头带着李吉来对质。史进站在梯子上，先是喝问李吉为何“诬告平人”；待李吉说出拾得书信的实情，知道抵赖不过，史进便不再言语。他下了梯子，二话不说，先把那个送信出了纰漏的庄客王四一刀杀了——这是灭口。然后他点起火把，打开庄门，与那三个山贼头领并力杀出。火光里，史进正撞见李吉，“仇人相见，分外眼明”，手起一朴刀，将这位举报人“斩做两段”。两个都头也一并被杀了，县尉吓得骑马逃窜。

这就是“好汉”史进报答举报人的法子。李吉何罪？他不过是尽了做一个顺民的本分。但在史进眼里，这告密的猎户比那打家劫舍的山贼更可恨，因为山贼是“兄弟”，而李吉是“外人”，是坏了他们义气勾当的绊脚石。他杀李吉，眼都不眨，心里或许还觉得杀得痛快，仿佛是为民除了一害。

再看那少华山的朱武，用的什么计策？他与陈达、杨春设下苦肉计，自缚来降，用江湖义气哄得史进与他们结拜。后来官府来围，朱武假意劝史进绑了他们请赏，实则吃定了史进好面子、重虚名，必不肯如此。果然，史进被这几句“义气”话拿捏得死死的，索性烧了祖宅，落草为寇。史进后来上了梁山，位列天罡，也算得了“正果”。可那苦主李吉呢？尸首两段，成了这“好汉义气”祭坛上的第一炷香。

水浒里的所谓好汉，大抵如是。他们的“义”，是对同伙的；他们的“狠”，是对百姓的。李吉这样的“朝阳群众”，在他们眼里不是民，是仇，是阻碍他们快活享乐的眼中钉。一个社会，若举报匪徒的良民不得好死，而与匪徒称兄道弟的村霸却能啸聚山林、名扬天下，那这“好汉”二字，实在比强盗的诨号还要龌龊三分。

李吉们的冤魂，在水浒传的开篇就散了。但阴曹地府里若真有簿子，该记下的恐怕不是李吉的“多事”，而是史进们那一刀砍下去时，面上那层“好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