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天，火炉，鸿运扇

咱国家疆域辽阔，免不得气候迥异，有冷有热，有些城市甚至凭超高气温获得”火炉”美誉，所谓热点天成。我当医生是在长沙，这城市不在火炉名榜，但在我看来同样凶残，总体印象是冬天冻疮遍野，夏天焦头烂额。

那时我住单位集体宿舍，就是我练大块的那个地方。八十年代，国家尚处于初级阶段，宿舍条件十分简约，别说空调，连个电扇都没有。夏天一到，端的考验意志。真去测，温度应该是在40度以上，不过气象局预报从来没超过39度，听我科室主任说，政府有规定，温度高于40度，国有单位必须让职工休息。可是真让职工不上班，领导脸色会不好看。所以 气象局体贴吏意，报气温到了39度就封顶，从来不会报出更高的温度。这潜规则恪守多年，似乎这两年才开始有松动。

我那时花样年华（狗尾巴花那种），特发奋，每天晚上在办公室读书，直到半夜才回宿舍。这主要是因为办公室冬天有水暖，夏天有电扇。

赖在办公室读书，另外有一个好处，我小声一点说，您听完就放下，别传播：我住的宿舍，走廊尽头有个公厕，但不是抽水马桶，甚至没直接冲水的设备，就是在厕所角落有个洗手的水龙头，下面放个木桶，意思是让人方便之后接水冲干净。这个厕所，单位没安排专人负责清洁，冲水靠自觉。众所周知，靠自觉的结果通常就是不自觉，所以那厕所的常态是黄货堆积，不堪入鼻。所以我总是在办公室待到该睡觉的时间，到病房厕所释放一下，然后回宿舍去——病房厕所有冲水龙头，还有有清洁工打扫，卫生条件比我那宿舍高出一个数量级。

接着说气温。夏天我在办公室坐到半夜，净手之后回宿舍。走在路上还好，十二点之后，室外空气已经不那么溽热。可是一进宿舍，感觉就像走进炼丹炉，体感温度能比院里高十度，大敞着门窗都不管用，一进门身上毛孔就全炸了，吱吱地往外冒油汗。宿舍没电扇，就只能通宵敞开门窗，希望有风吹过。偶尔确实能有一丝风，可惜吹 不到人身上，因为，门窗既然敞开，蚊子就能自由出入，而且湖南蚊子十分彪悍，蚊香是顶不住的，必须挂蚊帐。若干年之后有尼龙蚊帐，略透风，我那时只有棉纱蚊帐，遮风能力能叫板牛仔布，所以蚊帐一落下，帐子里是热气蒸腾，身上汗珠汇成小溪往下淌。你要是在这种地方享受过夏天，就会记得席子上的那种人形印记。那是汗水给浸出来的。

这种时候，人躺在蚊帐里，身上油汗涔涔，粘乎乎的十分腻人，所以我是尽量侧躺着，把胳膊抬高了架在床边的墙上，免得肉贴肉黏糊硌硬。不过这么着就不免让蚊帐防线出 现了漏洞。有些个智商高的蚊子，能钻到蚊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隔着蚊帐给我采血，顺便留下一口抗凝剂，催生若干肿包。

这样的酷暑下，就算我那时年轻瞌睡大，也常常会热得睡不着，实在抵受不住，就到楼下的公用水龙头（宿舍没澡堂），哗啦啦冲个冷水澡，然后趁着那一点凉爽，赶紧上床睡觉。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回宿舍路过。我常年呆在办公室，难得在宿舍里露脸，所以左邻右舍路过，若是发现活的苦丁山就在眼前，就如同发现大熊猫，往往好奇心勃发，硬挤进宿舍来跟我攀谈。我既然有苦大善人的名号，必须谨守礼节陪人家聊天，嘴里聊着，一颗芳心如汤煮。要知道，那阵冷水冲出来的凉意，有效期也就十分钟上下。眼看着毛孔渐渐又渗出滴滴油汗，我心里是使劲祈祷：咱寒暄两句就差不多了，兄弟您赶紧睡去吧？

如此打熬了好几年，直到有一天，市场上出现了鸿运扇。对于没条件用空调，又必须挂蚊帐的低端人口（比如我）来说，这东西真是个终极解决方案。不知道这玩意为啥叫鸿运扇，但我用上之后，感觉确实是否极泰来。鸿运扇最大的优点是不容易伤人，外有护罩做机械防护， 翻倒了还会自动断电。再说扇叶是塑料的，也就不像传统的铁皮扇叶那么吓人。而且出风柔和，通宵开着吹也不至于吹出病来。从此后，就算气温真冲到40度，只要把这 东西带进蚊帐里，放到脚边，打开一档，小风吹着，BBC听着，几分钟很快如梦。万一有邻居来观摩活体苦丁山，我也不用巴巴地盼望结束会谈了。

年轻的同学可能会问：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装空调？

是这样：那时候是1980年代，咱国家是实打实的第三世界，不要说低端人口，我们医院院长和书记办公室都没空调。大约1988年，我们医院第一次出现有空调的房间，不过不是院长办公室，当然更不是我的宿舍，而是一个骨密度检查室。这个检查室为什么有如此待遇？因为里面的测试仪器用了电脑。那个年代，电脑可金贵，就为了那两台电脑，这个检查室重新装修，加强保温，安装空调，铺上红地毯，进门得换专用拖鞋，知道的说里面有科学仪器，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住着玛丽莲梦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