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〇年十一月,当时我是第七医院的一名医生,被发配到积石山农场劳动。这儿地处甘肃和青海的交界处,海拔一千七百八十七至四千三百零八米,我们当时是坐在敞篷大卡车上山的,即使是裹着厚厚的皮大衣也冻得直哆嗦。高寒山区的十一月给人冬天的感觉。突然,我们看到了村子,一群孩子远远地欢笑着奔赴路旁。走近一看,我的心顿时缩紧了,因为这些孩子是赤身裸体的,虽然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变成乌紫色,但看到汽车过来,他们的眼睛里仍跳动着兴奋的火苗。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我。下大雪时,我们背起药箱到附近村子去送医送药,这让我亲身感受到当地农民的生存状态。最穷的人家,炕上是光溜溜的,连张席子都没有。因为没有棉裤,全家人围坐在炕上盖着一床破棉被,坑上放个小火盆,烧的都是蚕豆秆之类的东西。他们就是这样过冬的。有的人家连个土碗都没有,就在炕沿上用泥巴捏出碗状,再刷一层桐油,孩子们就趴在炕沿上吃饭。我经常一个人下乡去做征兵体检,在县武装部,我为大约一百名东乡县青年做了体检,他们一部分有甲状腺肿(缺碘所致),一部分有二级以上心脏杂音,还有一部分是身高不够或者有其他毛病。总之,我忙活了两天,一个体检合格的兵也没招到。这让我对东乡人的健康状况相当担忧。(陶斯亮: 《热血难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