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小区里万籁俱寂,只有张伟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夫妻俩面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是一座“龙虾山”——十斤麻辣小龙虾,红油锃亮,花椒粒像黑芝麻似的密密麻麻,香气霸道得能穿透三道防盗门。旁边还立着一打冰啤酒,瓶壁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老婆,开动?”张伟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
“等等!”李娜突然按住他伸向龙虾的手,表情严肃得像在签离婚协议,“我明天要称体重,这个月已经胖了三斤。你上周不是还说要练出腹肌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张伟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腩,痛苦地闭了闭眼:“你说得对……咱们得节制。”
经过一番堪比联合国裁军谈判的激烈讨论,两人最终达成“宵夜和平协议”:
· 张伟只喝两听啤酒
· 两人只吃一盒(五斤)小龙虾
· 剩下的五斤和十听啤酒,明天再战
他们像执行精确手术一样,数出二十五只小龙虾(约五斤),又把多余的啤酒塞回冰箱。剩下的半盆龙虾被严严实实地盖上保鲜膜,放进厨房,还贴了张便利贴:“明日方舟——不,明日再吃。”
吃完配额的小龙虾,两人漱口刷牙,正式就寝。
然而,事情从这一刻开始不对劲了。
凌晨一点,张伟平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纹路在他眼里渐渐变成了一只挥舞钳子的小龙虾。他翻了个身,听见李娜也没睡着,呼吸声轻一下重一下,像在叹气。
“老公。”李娜突然开口。
“嗯?”
“你说……厨房的保鲜膜盖紧了吗?会不会有蚂蚁?”
“……咱们住十七楼。”
“哦。”李娜沉默了一会儿,“那……会不会有小强?”
“李娜,咱们家从来没有过蟑螂。”
又是漫长的寂静。张伟能听见自己胃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那声音仿佛在唱一首哀歌——一首关于被遗弃在冰箱旁的麻辣小龙虾的哀歌。他想起那红亮的虾壳,想起剥开时“咔嚓”一声脆响,想起蘸料里蒜末的颗粒感……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吓了自己一跳。
凌晨两点半,李娜开始数羊。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的时候,那只羊突然变成了龙虾,举着钳子问她:“你忍心吗?”
她猛地坐起来:“张伟!我总觉得有事没做完!”
“我也是!”张伟一个鲤鱼打挺,“是不是没关煤气?”
“关了!我检查了三遍!”
“是不是没锁门?”
“指纹锁!反锁了!”
两人面面相觑,在黑暗中同时脱口而出:“是龙虾!”
厨房的灯“啪”一声亮了,照在保鲜膜下那盆红艳艳的小龙虾上。它们安静地蜷在一起,仿佛在说:“快来呀~我们等得好苦呀~”
张伟和李娜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三秒钟后,两人像被附身一样坐在了餐桌前。张伟从冰箱里抽出所有啤酒,“砰”地启开一瓶,泡沫差点喷到天花板。李娜一把掀开保鲜膜,手指被辣油染得通红也毫不在意。
“这只大的给你!”张伟把一只钳子巨硕的龙虾推过去。
“你吃你吃,这只虾黄多!”李娜又推回来。
没人再提“减肥”和“腹肌”。他们剥壳的速度快得像参加世界竞标赛,虾肉蘸着红油送进嘴里,辣得嘶哈嘶哈直吸气,却根本停不下来。啤酒一瓶接一瓶见底,小龙虾的残骸在桌上堆成小山。
凌晨三点四十分,最后一只龙虾被张伟掰成两半,虾尾给了李娜,虾黄自己一口吞下。最后一瓶啤酒在李娜手里晃了晃,被她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两人满手流油,嘴唇肿得像香肠,却同时靠在椅背上,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舒服了。”李娜说。
“圆满了。”张伟说。
他们甚至懒得收拾残局,直接关灯爬回床上。这一次,李娜的呼吸三秒钟就变得均匀绵长,张伟的呼噜声五秒后响彻卧室,还带着点麻辣味的颤音。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照在餐桌上。便利贴“明日再吃”被红油浸透了一半,四个字显得格外讽刺。
张伟先醒过来,看见满桌狼藉和两个空啤酒箱,记忆慢慢回笼。他悄悄看了李娜一眼——她还在睡,嘴角挂着一丝笑,还砸了咂嘴。
他轻手轻脚收拾残局,把虾壳打包扔下楼。回来时,李娜已经醒了,正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嘴唇。
“老公。”她突然说,“昨晚……我们是不是做了个梦?”
张伟系垃圾袋的手一顿:“什么梦?”
“梦见有人半夜偷吃了小龙虾。”李娜转过头,眼神清澈无辜。
张伟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郑重地点点头:“对,是个噩梦。梦见两只虾精附体了。”
两人对视,同时噗嗤笑出声。
那天晚上,李娜站上体重秤,数字果然涨了。但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对张伟说:“老公,咱们点外卖吧——这回只要五斤,一次性吃完。”
张伟已经打开了外卖软件:“我加了两份年糕,泡在汤里绝了。”
“你不是要练腹肌吗?”
“明天。”张伟头也不抬,“明天一定练。”
冰箱上那张“明日再吃”的便利贴被他们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张伟刚写的一张新的:
“活在当下,吃在今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