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几千块钱配的近视眼镜,啪地一声被扔在茶几上,镜片上沾着不知哪来的油污,压住了一层薄灰。
一墙之隔的主卧病床上,躺着刚从脑出血鬼门关里抢救回来的亲爸。而那个13岁的亲闺女,正趿拉着一双底子发黑的旧拖鞋,啪嗒啪嗒地从门口路过。她连头都没偏一下,眼皮一翻,撇着嘴甩出一句满不在乎的顶撞。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刚洗完的抹布,冰凉的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茶几上,还摆着一千多块钱重新配的另一副“平价”眼镜,同样落着灰。大几千的那副她说“戴着不舒服”,扔了;换了副便宜的,照样连碰都不碰。
旁边是一排排真金白银买回来的钙片和维生素D。塑料瓶身上的包装膜紧紧裹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只要我不亲自把瓶盖拧开、把药片抠出来硬塞进她手心里,这些瓶子就能一直在桌上摆到长毛。
她已经13岁了。衣服领子泛着黄,手指甲缝里永远藏着黑泥。
教了成千上万遍“管好你自己的事”,换回来的永远是两手一摊的狡辩,或者是眼珠子滴溜溜转的谎话。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好不容易端上桌的饭菜,她只拿筷子挑挑拣拣,扒拉两口就把碗往外一推。只要我不管,她能像个木头人一样在屋里瘫一整天,绝不会主动去干任何一件事。
傍晚的光顺着防盗窗的铁缝照进来,打在茶几上那几瓶原封不动的营养药上,又反射到病床上那个连翻身都要喘粗气的中年男人脸上。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又懒、又脏、满嘴跑火车的13岁背影,听着病房里沉重的呼吸声,突然一点力气都没了。我慢慢松开手,听着抹布吧嗒一声砸进水盆里,水花溅在手背上,连指责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
我现在每天睁开眼,唯一的盼头就是学校赶紧开学。把她塞进校门,让上课铃和老师去接管这摊怎么也收拾不干净的烂摊子。
胡同里的老人总爱念叨,这世上的孩子,要么是来报恩的,要么是来报仇讨债的。看着这一屋子的狼藉,我真有个解不开的疙瘩:
这到底是我们当父母的从小没下狠手立规矩,活该受这份反噬;还是有些孩子,天生骨子里就带着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