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 【 “如何培养邓煜和王虹?” 】
(徐瑾财经 2026年7月29日 05:22 )
* 以下文章来源于经济人读书会,作者徐瑾经济人。
2026年菲尔兹奖公布,这是数学界的诺奖。
邓煜和王虹两位中国籍数学家同时获奖,舆论沸腾了,毕竟这是大陆背景学者第一次获奖。
沸腾的方向很有意思——不是单纯的庆贺,而是迅速转向了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终于找到了培养顶尖数学人才的方法吗?
每个人都从这两个案例里读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支持奥赛体系的人指着邓煜:你看,IMO金牌,国内顶尖本科,扎实的基础训练,这不就是证明吗?另一批人则指着王虹:广西女孩,没走奥赛路线,凭着对数学的热爱转专业进北大数院——所以天赋和热情才是关键,体制无关。
两种读法都言之成理,两种读法都可能是错的。
塔勒布在《反脆弱》里讲过一个“火鸡问题”:火鸡被喂养了一千天,每一天都在积累“主人是善意的”这个结论,直到感恩节前一天,它的置信度达到了历史最高点。然后它被宰了。
你可能说,火鸡和天才,有什么关系?用小样本归纳规律,本质上是一种叙事幻觉。我们看到两个中国籍数学家得了菲尔兹奖,于是开始总结“规律”——这和火鸡的逻辑没有本质区别。菲尔兹奖四年一届,每届至多四人,样本量极其稀薄,却要从中提炼出可复制的培养体系,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警惕。
其实,更重要的常识是别阻止运气(don't be anti-fragile against luck)。换句话说,对于真正的极端事件——比如菲尔兹奖得主的诞生——最重要的不是主动创造条件,而是不要主动阻断它。
这话听起来消极,其实是最深刻的洞察。
王虹的故事尤其说明问题。一个广西女孩,没有被奥赛体系选中,没有被“天才苗子”的标签早早锁定,却凭着自己对数学的执念转专业、走到了世界顶点。她的成长路径里,最关键的节点不是某个培养机制给了她什么,而是某些本可以出现的阻力,没有出现。
家庭没有限制她。没有人在她迷上数学的时候说“这不实际”。没有人在她转专业的时候说“风险太大”。这种“没有”,比任何“有”都更值钱。
邓煜的路径看上去更“标准”,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天赋在奥赛体系里被发现,而不是被奥赛体系制造出来。发现和制造,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然后是那段有意思的“消失的回答”。
有记者问邓煜,年轻人该不该出国深造?他的回答可以各方面都照顾了,理性且开放:
建议至少有一次完整的海外经历,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亲自了解另一种学术生态”,见识不同的研究环境,认识新的同行。至于之后去留,他说“都完全可以”,关键是哪种环境更适合自己。
这段话随后据说在某数院的相关页面上消失了。
徐瑾经济人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但它本身就是一个信息。一位刚刚拿到数学界最高荣誉的人,给出了一个开放性的、强调多元学术生态的回答,而这个回答变得“不方便”了——这个细节,比任何关于培养体系的讨论都更值得思考。
顶尖的数学天才,和顶尖的艺术家、思想家一样,本质上是一种极端小概率事件。极端事件不遵从正态分布,不是把平均水平提高就能批量制造的。
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培养天才”,而是:我们的环境,是否足够宽容,让天才自己长出来?
王虹没有被奥赛筛掉,这是运气,也是某种宽容的结果。邓煜的回答没有被他本人收回,但据说消失了——这是另一种信号。
一个能让顶尖人才自由呼吸、自由选择的环境,才是真正的“培养体系”。而这种环境,恰恰是最难用政策设计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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