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土鹅蛋五块钱一个,乡下托人收的。你一顿煮一锅,当饭吃吗?”林女士盯着不锈钢锅里翻腾的五六个大鹅蛋,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张阿姨举着漏勺的手悬在半空,沾着水珠的袖口往后缩了缩,小声辩解:“我六点就起来手洗床单、拖地……干了一早上,我也得吃啊。”
“吃一个不够,你不会下碗面条熬点粥?这蛋多贵你不知道?”林女士半步没退,语气硬梆梆的。
张阿姨没再吱声。漏勺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她把多出来的鹅蛋一个个捞起,扔进旁边的冷水盆里。那顿早饭,她就着小半碗稀得见底的白粥,把那一个鹅蛋掰成了几小瓣,一点一点抿进嘴里。吃完,她抓起发黑的抹布,转身去擦客厅那面两米高的落地窗,全程背对着餐桌。
林女士拎着包出门上班,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得咔咔作响。她心里盘算着,这保姆没分寸,专挑贵的吃,以后厨房的吃食得盯紧点。
两天后的早晨,林女士调休起晚了。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脚步猛地刹住。
没开顶灯的灶台前,张阿姨正佝偻着背,手里死死攥着半个干得掉渣的玉米窝头。她费力地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嚼了半天,赶紧端起旧保温杯灌了口温水,仰着脖子硬咽下去。昨晚剩的半盘炒青菜就在手边,筷子连碰都没碰过。
林女士站在门框外的阴影里,看着张阿姨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后背。她突然想起来,家政公司提过,这阿姨老伴常年吃药,工资全寄回老家。这三个月,家里的排骨、炖鸡,阿姨连肉汤都不碰;连洗草莓时,都没见她往嘴里塞过一颗。那天早上,阿姨擦完厨房油烟机,干了整整三小时重体力活,自己却连个五块钱的蛋都舍不得让她吃饱。
当晚,林女士拉开冰箱门,摸出四个个头最大的鹅蛋,直接搁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
“阿姨,以后早上煮四个。我和孩子一人一个,你吃俩。干活费力气,别空着肚子。”
张阿姨擦灶台的动作停住了。她赶紧把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往围裙上用力蹭了蹭,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一个就够……”
林女士没接话茬,转身回了卧室,带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灶台的不锈钢锅里,不多不少,正正好好温着四个白胖的鹅蛋。
从那以后,谁也没再提过那句“五块钱”。只是林女士偶尔晚上加班回来,餐桌上必定倒扣着一个大青花瓷碗。掀开碗,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旁边,永远安安静静地放着一个剥得干干净净、蛋白光洁微颤的鹅蛋。
天天盯着几块钱算计,算不出来一份真心实意。能让一个毫无血缘的外人,心甘情愿在半夜给你留一碗热汤的,只有体谅。这笔人情账,你说到底谁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