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 【 在视频与AI的“夹击”中前进 ——关于《三联生活周刊》1400期的刍思 】

　　* 文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副总编辑 何 奎

　　随着《三联生活周刊》从1200期到1400期，四年的大好光阴似乎一眨眼就过去了。

　　回望这四年，无论是地缘政治和世界格局，还是技术变革和媒体生态，都发生了新的历史性变化。俄乌冲突和美以伊冲突直到今天还没有结束，全球北方和全球南方作为新的力量正维系着世界新秩序的动态平衡。以闭源路线为代表的OpenAI和以开源路线为代表的DeepSeek这两类AI大模型横空出世、震惊寰宇，大大地加速了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视频化浪潮正在雄心勃勃、步履稳健地取代图文传播，新的流量密码也深刻地改变着整个互联网传播格局。在一定意义上看，这四年既是一个世界秩序变化的分水岭，也是一个互联网传播变革的分水岭。我们正好生逢其时，奋力其间，既感受到了火焰和热浪，又感受到了海水和冰块。

　　先说说火焰和热浪吧。

　　这四年，周刊顺利完成自2016年开始的图文时代的1.0版数字化转型，三联生活传媒有限公司逐渐成长为一个涵盖纸刊、微信、微博、音频、视频、播客、三联中读、《少年新知》、三联人文城市项目等多业态产品在内的全媒体内容生产传播机构。在内容生产上，周刊持续敏锐关注了重大时代潮流和社会生活方式的变化，尤其是积极进入此前不太擅长的科技、新经济、新质生产力等领域，做出了像《锂电池传》《人形机器人来了》等一系列硬核封面，继续保持了思想的引领力和优质内容输出能力，单期发行量近30万份；《少年新知》单期发行量突破31万份。两份杂志的发行量创历史新高，表明优质、稀缺的纸媒内容还是有着旺盛的市场生命力。公司各个新媒体平台的总粉丝量超过4000万+，营业收入持续稳健增长，定在1亿元以上；利润总额保持了动态稳定，高企时近3500万元；周刊和公司逐渐成长为全国期刊界融合转型成功的一个标杆。与此同时，周刊和公司深入地展开了体制机制的系统性变革，在组织架构、经营管理、考核激励、工资总额、风险防控、导向管理和党的建设等方面更加契合新的形势和有关要求，更加适应现代文化企业的市场化运作和人文化管理的需求；一支涵盖老、中、青，覆盖内容、经营、新媒体业务的优秀人才队伍也基本建立起来。管理团队和公司相继获得了“全国抗疫三八红旗手”“全国出版融合旗舰单位”“中国出版政府奖”“全国思想宣传系统先进集体”等诸多荣誉，在互联网时代的文化影响力和社会影响力也与日俱增。其中，鸿谷兄和李伟、吴琪、曾焱等管理团队孜孜不倦，居功甚伟，各类骨干和员工也是跃马扬鞭、奋驰不息，皆令人感佩感动。

　　再说说海水和冰块吧。

　　从2023年开始，视频化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来，互联网的流量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对公司多条业务线的冲击也逐渐显现。首先是广告业务。随着全网微信公众号的打开率大幅下降，周刊微信和微博广告的红利逐年下降，企业客户更多地把广告投向以视频为主体的复杂项目。虽然这类项目数量日益增多，但利润率只接近微信项目的一半。也就是说，在负责广告业务的李伟那里，活变多了，变难了，但钱反而挣少了。其次是三联中读。视频化浪潮猛烈地冲击了整个音频知识付费赛道，加上消费降级等因素，整个行业明显衰退，三联中读的业务收入受到不小的挑战。前几年公司孵化的一个to G的好项目“三联人文城市”，也因一些地方政府财政预算紧缩，开始有点生不逢时，一度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正是因为视频化浪潮所裹挟的这股深深凉意，公司在2024年决定开始以视频化为中心的2.0版数字化转型。编辑部积极拥抱视频，吴琪带领大家制作了《我家的孩子不上学》等几条口碑甚佳、点击率过三千万的新闻视频。三联生活实验室推出了《谈论，大声点》等多个高点击率、冲上热搜的纪录片。只是它们的商业变现模式还需要继续探索。发行部在周旭的带领下，通过先找外部大V 直播带货，再探索自营直播带货的模式，终于在视频直播的赛道上撕开了一条口子，带动了两本杂志的销量显著攀升。当然，我们也十分清醒地看到，如何在视频化浪潮中建立一种新的具有商业支柱意义的盈利模式，还是一条需要继续艰难行进的道路。但是，即便再难，也要向着难而正确的道路毅然决然前行。

　　在迎接视频化浪潮冲击的过程中，ChatGPT、Opus、DeepSeek、Kimi、豆包等全球AI大模型在这几年也集中爆发。它引发了新一轮的技术革命，对传统的知识生产范式带来强烈冲击，大幅提高了图文知识和视频内容的生产速度和传播效率，引发了“未来谁来生产知识？”的热烈讨论。它甚至也在动摇平台经济的商业基石，一旦它成为新的主流的流量入口和交易入口，许多盛行的电商平台或将不久从消费者的视野中消失。但是，我们深信，在一个信息过剩、真相稀缺的互联网时代，AI代替不了事实和真相，反而产生很多谎言和幻觉；AI代替不了人类的思想主体性，反而更深刻地激发人类对未知世界的想象力、洞察力和思想原创力。当然，它也能够帮助我们降低视频广告的生产成本，提高日常工作和管理决策的效率。如果我们的版权保护制度与国际标准更好地对齐，我们已有的高精度的内容数据在进入大模型语料库的过程中还可获得新的商业变现。如果我们建立了新的供应链，AI大模型还将成为我们优质内容和渠道分发的新的流量入口。

　　英国著名历史学家汤因比考察了过去几千年，21个人类文明样本演变的历史之后，明确指出这些文明类型在经历了5种刺激类型——艰苦环境、新地方、打击、压力和缺失之后，只有7个仍旧活着，而另外的14个则已灭亡。为何这7种文明能够穿越千年，得以顽强地生长和存续？他深刻地指出：“我们一直寻找的文明生长标准，不能从对外部环境的征服中找寻，无论是人为环境还是自然环境，它只能存在于重心的进步变化和挑战应战行为从这个领域到另外一个领域的转换之中。在另外一个领域中，挑战不是由外部侵入而是来自于内部，成功的应战也不是采取克服外部障碍的形式或者战胜了内部敌手，而是表现为内部的自我表达和自决。”他更进一步指出：“自决能力的丧失是文明衰落最终的衡量标准……自决能力的进步是衡量文明成长的标准。”也就是说，一种文明之所以能够绵延不绝，不在于它简单地战胜外部的各种风险与挑战，而是将其有机地内化为重新自我审视、自我革新、自我成长的能力。概而言之，它体现了一种“创造性自决”的能力。这种“创造性自决”的能力，是向内求道，向内进化，向自我解剖，向自我革命，向自我明心见性。

　　窃以为，这种“创造性自决”的能力弥漫在周刊和公司整个团队的日常工作之中，具有一种集体主义的色彩。正是这种集体主义的“创造性自决”的能力和精神，使得这本杂志在时代的激烈变革和市场的残酷捶打中得以站稳脚跟，并在有墙和没墙的地方打开了一扇扇伸向外部世界、叩开读者心扉的大门。它始终秉承三联书店“竭诚为读者服务”的宗旨，彰显三联品牌的人文气质和精神品位，坚守“事实至上，以公共性为本”的新闻伦理，坚持行走在沸腾腾的时代现场之中，刻画历史潮流的变化、趋势及其转折，关心巨变时代中的真问题、大问题和公共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它和它所书写、所创造的那些丰赡的内容，既是一个时代行进的有力见证和无形支点，也是一个异常鲜活的思想生命体和文化生命体。不仅如此，这种“创造性自决”的能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彰显和折射着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在介入现实生活与外部世界的过程中的思想主体性和文化主体性。   

　　过去四年，我们翻过了一座大山，又迎来另一座大山。行走在左手是视频、右手是AI的路上，只要我们持续保持这种集体主义的“创造性自决”的能力和精神，周刊这个思想和文化的生命体必定能够经受“左右夹击”，继续应时而起，迎风而立！

　　（来自8月7日出版发行的《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31期，总第1400期） 网页链接 网页链接